Chapter Text
“我既平复了一己私怨,又救天下苍生于虎口,还实现了儿时的梦想,这分明是我此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云梦潮湿的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长满红花绿草的庭院里,两个男人隔着一张石桌对坐。花香中,气氛剑拔弩张。
“你没有资格指责我,更没有资格用过去要挟我。”说话的仍是左首那个较为苗条的人。他语意刻薄,神情却含了一丝底气不足的惊慌。
这是大汉现今尊贵的楚王,这一片云蒸雾掩的山川都归他管辖;他的府邸在这里,他强有力的卫队也在这里。坐在他对面的,是被举国通缉的败军将领,仗着一点往日情谊,躲在他的屋檐下苟延残喘。若不是楚王大发慈悲,这个人应当已在不见天日的牢狱之内,或者层层黄土之中,生即饱受折磨,死亦不得安宁。
“我救了他,他的命便是我的了,我现在要拿走它,是全然合情合理的。”楚王——韩信——这样想着,也这样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钟离昧张张嘴,他本能地认为自己有责任把他们之间的对话延续下去,就像从前的每一次,但实在想不到反驳的话语。他理应更积极——正在被讨论的是他项上人头的去处。
“为什么我们喝的是水?”钟离昧问,语气很僵硬。
“为了清醒地做出正确的决定,不然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像你们所有人。”
“这你们我们的话,已经听了很久了,却还是难免觉得伤人啊。”钟离昧低头将杯中的液体一口喝完,微微皱眉。他喝惯了酒,清水入喉竟尝出了甜味。
“我杀过多少楚军,需要此刻清算么?连你所效忠的大王也是命丧我手。我亲眼看着他死去,上百人在我们号令下涌向他,把他的身体生生撕开,大片的江水被染上一层鲜红。流到那水里的每一滴血都是我的杰作。这样,还不够分割我与楚,——或者——我与你吗?时至今日,你到底还在期待着什么?”
钟离昧把杯子轻轻放下。“我明白,”他说,“但我总想,怎样都是兄弟一场。霸王喊过我钟离大哥,也喊过你小弟……”
韩信盯住他,像在看什么天大的笑话。
钟离昧的眼神躲到一边:“你也喊过我一声‘钟离大哥’。”
“一声。”韩信从牙缝里挤出了两字回应,仿佛在提起一件无比屈辱的事。
钟离昧觉得这实在是怪极了,因为那怎么说也算不上一件坏事,至少在他们两人之间,他自认至今还没有发生过任何坏事。
他和韩信相识在久远前——其实也只是十多年之前。当时,韩信刚刚参军,日子很不好过。秦末农民起义以地方为单位,自下而上逐渐爆发。大家要么不约而同扛起家里的危险物品去把郡守家砸了自立山头,要么拖家带口,或者抛妻弃子,去投靠离家最近最新建成的军营。最初的战友便是曾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邻里,各自有什么英雄事迹,过去做了什么腌臜事,全部无所遁形。
韩信到项梁麾下报道的第二天,他钻过人裤裆的事就传遍了整个军营……很自然的,这里少于思考和感受,却热衷滑稽戏与集体的哄闹的男子汉大丈夫们,马上就找到了故事的主角,要求他,再钻一次。
韩信有一把好剑,但剑不能指向同伴。他明明是想带着这些正在嘲笑他的人飞黄腾达,把不管是秦军还是别的什么敌人打得落花流水。总有一天他会被赐虎符,或者帅印,或者更好的剑,而面前的所有人迟早会哭着向他忏悔今日的所作所为。又这样想着,韩信弯曲膝盖,准备再一次跪下去。
这个时候,有人突然在背后抓住了他的衣领,向上一扯,硬是把他整个人扯得站直了。
前面叉开双腿正准备看戏的小兵完全没来得及反应,而他身后的人毫不犹豫地抬起脚,对准那个人的裤裆狠狠地踹了下去。
这下不用等到韩信拜将封侯,欺负他的人就已经跪倒在地像个三岁小孩一样哭嚎。
踹人的比韩信高半个头,还是站在他后面,对着一众新兵说:“让咸阳城里的胡亥钻你裤裆,那才叫英雄。逼迫同侪失去尊严,你自己又能保有什么呢?”
说完揽过韩信的肩膀,带他打饭去了。
吃饭的时候韩信想了又想,最后把脸埋进碗里,用他自己都几乎要听不见的声音鬼鬼祟祟地对唇边的米粥说:“大哥,多谢了。”
不久后韩信知道了大哥贵姓钟离,单名一个‘昧’字,武功平平,胸无点墨,天资愚钝,唯一的优点是为人热心,成天在军队里跑上跑下,承办许多自己份外的工作。钟离大哥最近最大的爱好就是整治新兵霸凌,钟离大哥最近总爱说,“让咸阳城里的胡亥怎么怎么样,才叫英雄”,项军中几乎八成的人都有听过。
韩信感到没来由的生气,在河边的沙地上用剑刻了钟离昧三个字,对着它沉吟许久,然后提剑朝那个名字扎了一下。又半刻后,起了风,河水把他留下的痕迹冲刷殆尽。他还剑入鞘,回到营地,还是照样跟在钟离昧后面打饭。
这家伙言语无味面目可憎,却是数一数二的抢饭好手!
现在想想,他们曾多么费劲心血地去争抢一些碎骨头、黍米和野菜根搅在一起蒸煮出来的 、如同喂养牲畜的饲料一般的饭食。战乱之中,人如猪狗。
“能者怎甘愿一生都如牲畜猪狗一般,不假思索地战斗、抢食、受人驱使?!”韩信咬牙切齿,“留下来,我再有能力,亦无力施为,最终不过道旁一具无名枯骨。我走了,如今我是楚王。
“你看清楚!”
钟离昧便看着他。
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他心想。
韩信自小一副苦相,如今也还是一副苦相。韩信在楚军中时没给过人好脸色,如今也不见他多笑笑。韩信以前总是皱着眉想东西,如今他的眉心多出了一条竖着的皱纹。除此之外,韩信的相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身材也没有变得更高大。也许这具被绸缎锦绣包裹的身体上承负了许多昔日未有的病痛和伤痕,但这又如何使他与他们不同?
“原来你一直以来都那么地恨我们么?我不明白。摆平了那一次闹剧之后,我不记得再有什么人给过你难堪。武信君死后,我们一起投向霸王,霸王更不曾亏待过你,在钜鹿那样的大战役之前还向所有人夸赞你,你记得吗?”
“记得,我如何不记得?!可你知道萧何是怎么夸赞我?”
钟离昧无奈地说:“我只知道他们夸得一定很好听,你一定很喜欢。”
他喃喃自语:“然则入主咸阳,分封天下这种大事是我们干出来的,不是萧何……”
他抬头,想看韩信,又害怕他脸上终究只有鄙夷的神色,最后目光不情不愿地移到王府新翻修完,并不很精致的屋檐上。他说,当时见到霸王在秦国的王宫里铺开一张一面墙那么大的地图,并且削了一叠木牌,每张都亲自刻上一个入关将领的名字,往图上放放收收了好久,气氛非常严肃,过程非常严谨,仿佛上古的贤王一样!
“龙且……啊!也是被你杀了的,也在旁边帮他。当时我还想找你来帮忙呢。平时常见你在沙地上画地形图势力分布图行军路线图,想你也会懂。我没想到你竟然跑了。”
韩信一边听一边想,龙且!胸大无脑配胸大无脑,怪不得能想出“田都跟从我方入关所以立为齐王,田荣不肯跟随楚军作战所以不立为齐王”这种水准的方案!我要是不跑,还得亲身观摩他们把天下的领土像匪盗分赃一样,全凭个人好恶,草率地分配出去?这到底哪里得以称贤了?是因为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写了下来,字很多么?
钟离昧有时候会崇拜能够摆弄符字的人,这很正常,因为这是在他所知道的事情里自己不怎么做得来的一项。他只隐约识字,也只隐约知道韩信能认字,从来默认他们是一个水平。要是他见过韩信是如何熟练地摆弄兵书,又如何游刃有余地把它从第一个字背到最后一个字再从最后一个字倒着背回第一个字,可能就得换成他叫韩信一声大哥了。
韩信如今仍是能一字不漏地背出许多兵法,可他一开始做这件事的时候是焦急而痛苦的。年少时,韩信认真、上进、野心勃勃,对未来的图景具有极其丰满的想象,于是亦以极其严苛的标准要求着自己追逐梦想。不将兵法倒背如流,要怎么有脸参军呢?不具备将兵法倒背如流的素质,又怎么有资格领兵打仗?然而大名鼎鼎的项梁忽然就到了淮阴,淮阴是没有什么战略价值的地方,没人会选择驻兵此处等韩信仔仔细细地将他想学的知识消化完毕。那几天里,韩信废寝忘食地速记他没学完的后半部兵法,连打个盹眼前都浮现出孙膑半身残废后独自写作的幽怨模样。
成为一名军人,韩信才发现,根本没有人在意他会不会兵法。甚连听过孙膑庞涓这些鬼谷弟子曾经如何搅动风云的人,在同伴之中都难找出一个。
钟离昧倒愿意听他讲,只不过一直心不在焉。一段时间之后,他说:“算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此后再没问过韩信排兵布阵上的问题。
经过考察,韩信发现唯有项梁懂得些许行军作战之术,可惜迂腐死板,不善变通,许多观念已不适用于这个时代。韩信试图与他辩论,或劝他放弃项燕的老一套,或向他提供自己的新思路与新解读,往往只得到冷漠的回馈,譬如韩信“作为新人,当少思多做”此类的劝诫。有次,韩信在愠怒下反驳项梁,道他身为主将,不多思虑,不研算略,不知己短,三军危殆矣。项梁以扰乱军心为由,罚了他二十鞭。
行刑时,季布刚好路过,上前提醒他:“在军队里最受到人尊敬的是武力,而不是智慧。我坦白说,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太有想法的小卒。你应当顺从主帅的观点并提出建议,引导他得到更好的结论,而不是直接用更正确的想法反驳他。”
韩信正在哀嚎,权当没有听到。他不能接受藏在背后拐弯抹角地替人谋划。他的思想与他的志向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不能随意递送出去,任人歪曲、污染。与作出滑稽的姿态,受人耻笑不同,那才是真正的屈辱,已经超过韩信能忍受的底线。
季布好像一贯擅长审时度势,近来已被赦罪,还从皇上手里谋得官职。而他韩信,是大将军,以前的齐王,现在的楚王。
很长一段时间,韩信完全放弃了在楚军中谈论兵法。只一次,——登陆钜鹿郡之前,他们在安阳滞留四十天;有兵刃,却不得战斗,有船只,却不得渡河。穷极无聊,而见洹河奔冲,韩信找了一块木板,举剑刻字: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故形兵之极,在于——
项羽帐前人来人往,韩信尽忠职守,日日与他的木牌坚守在帐门外。战友们从他面前经过,交谈,离开,竟没有一个人上前把这句话补完,或者至少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直到第四十七天,项羽杀了宋义,终于从焦虑愤怒和抑郁之中解放出来。他走回自己的营帐,见到韩信,惊奇地定住脚步。
他好像才第一次注意到韩信身边新出现的小玩意儿,蹲下身来仔仔细细地观察它,甚至开始沉思,然后一拍脑门,说:“形兵之极,在于……在于无形!无形,别人就看不透我,聪明人也不知道该怎样骗我。旁人知道我赢了,却不知道我是怎么赢的,就算我把我的战法摆出来给人看,他们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能成功……总之这段的意思就是同一种战法不能用两遍!可是本来就没有一样的战场,顺势而为,怎么会有相同的战术呢?所以形兵之极,我觉得主要在于不用想那么多。”
说完,项羽提剑想把自己的答案刻下来。
韩信在他把胜而不复形则无穷说成同一招不能用两次的时候就已经有点感觉古人高深莫测的学问被冒犯了,听到最后更是怒火中烧;兵阵杀戮,岂能儿戏?怎能不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推算出所有的可能性,而选择将全军性命托付于一时的直觉,不作思考?
他一把抢过木板,强装恭敬道:“不劳烦将军!这木板只是一块死物,将军的雄材伟略留在将军心中,比刻在木板上好一百倍!” 而后飞快拔出自己的剑,将那块木头砍碎了。
项羽看呆了,评价道:“哇。你看起来弱爆了,没想到用起剑来这么神气。”
他马上召集所有兵卒,对他们喊话:“大家忍够了么?憋屈够了么?希望这几十天的等待不要消磨了大家的锐气!希望你们仍时刻准备着在沉默中爆发!刚刚我在我们的同伴中发现了一位意志坚定的好人,你们愁眉苦脸地枯等的时候,他在努力学习兵法!而他的武艺比他的聪明更令人印象深刻,他的意志又比他的剑更加锋利!”
(众人哗然)
“那个尸位素餐的奸贼,已经死了!”
(众人鼓掌)
“明天我们就渡河、伐秦!我希望大家都像这位韩信一样——”
(他指向韩信)
“我们拔出剑来,像他斩碎这块木板一样——”
(他指指地面)
“——砸破我们的炊具、烧掉我们的营帐、丢弃我们的粮食!这一战没有后路,我们将胜利——或者战死!”
(众人欢呼、呐喊)
人声鼎沸,韩信的恨意亦在砸锅沉铁的喧闹声中升至顶峰。
后世的史书记载,楚军在钜鹿大战中以一当十,英勇非常;而韩信把每一个冲向自己的秦兵想象成项羽,也战得英勇非常,觉得自己一个可以抵挡十个项羽……
可见在战场上大家虽然都是千篇一律地挥剑,千遍一律地杀人或者被杀,每个人举起刀剑的理由却大不相同!
战后,钟离昧满世界的找韩信,见到他却开怀大笑,指着他说:“你现在整个人都是红的!我都认不出你的脸!”
韩信应是眼睛或者脸上什么地方受伤了,满眼都是血红色,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每擦完一轮,总有新的血流出来挡在眼前。
在这样模糊的视线里,他隐约看见项羽站在高处,手中举着他们的军旗,军旗上绣着他高贵的、七国闻名的姓氏。他的脸上应该同样血色斑驳。
烈日下,项羽、满天满地的血污、战场的废墟和背后的流水声逐渐融化成无比浑浊无法分辨的一片混沌,令人晕眩。
韩信默默腹诽:你倒是看起来胸大无脑,实际上也胸大无脑。
所谓兄终弟及子承父业,项梁死后,他的军队便由侄子继承。
韩信跟随大部队从定陶赶往彭城与项羽军合并。到了地方,重新报道的第一天,他踏入辕门,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一般人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的美女,和一个魁梧得像一堵墙的人状物体。
它正在引吭高歌,嘴唇开开合合:
“何所冬暖 ?何所夏寒?
焉有石林?何兽能言?
焉有虬龙,负熊以游?
雄虺九首,儵忽焉在?
何所不死?长人何守?
靡蓱九衢,枲华安居?
一蛇吞象,厥大何如?
……
阻穷西征,岩何越焉?
化而为黄熊,巫何活焉?
咸播秬黍,莆雚是营。
何由并投,而鲧疾修盈?
白蜺婴茀,胡为此堂?
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
天式从横,阳离爰死。
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
蓱号起雨,何以兴之?
撰体协胁,鹿何膺之?
鳌戴山抃,何以安之?
释舟陵行,何之迁之?”
那歌声此生未闻,韩信听得目瞪口呆。
不远处的帐篷背后冒出三颗披头散发的脑袋,像三个长了毛的芋头。
项它一边啃着一块面饼,一边小声嘀咕:“谁提议说主帅歌舞能振奋军心,不仅连累雨姑娘含辛茹苦教了他半个月,现在连我们也被害得够呛。”
项声摆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在阵前唱出来说不定能威慑敌军呢,只要我们在阵后控制好他,别让他在不该开口的时候开口。”
项庄在他俩身后幽幽开口:“穷阻西征,多应景啊。你们难道不想听大哥唱歌么?”
叫“雨姑娘”的美女走到他们身前,说道:“我反正已经尽力了,你们三个过去把他回收一下吧。”
万幸的是,项羽再也没有在军士们面前唱过歌。
这一页愉快地揭过后,整个军营里都洋溢着其乐融融的气氛。
出于习惯,项羽和每个新加入他军队的人对话问好,以认识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的面孔。但这次,不知是否沉溺在丧亲的悲愤中,项羽明显心不在焉。韩信旁听了几次他与新兵的对谈,只觉得项羽语带敷衍,言之无物,或许连项梁都不如,一时陷入绝望。
项羽谈了几天话,最后才见到韩信,已经连问好也懒得问了。
韩信记得自己当时刚排队打完饭,项羽则在另一条队伍里刚排队打完饭,他们俩在找地方蹲下吃饭的时候刚好碰上了。项羽用那对传言中威风凛凛内蕴圣贤之气实则略显不可名状的重瞳打量了他一下,然后说:“从定陶来的?还习惯吗?刚看你抱着饭盆排队都站得这么直,来帮我守门怎么样?”
韩信知道自己并不能说不,要不然他真想放下饭碗朝项羽脸上打一拳。
站岗第一天,当日见到的美女很早就往他们这边跑。
韩信抱着新发的戟,懒洋洋地跟她打招呼:“嗨,小雨姑娘。”
美女听见,停下脚步给他行礼,很礼貌地回应道:“早上好啊,韩将军。”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轻飘飘的,让韩信觉得自己仿佛被清晨的微风包裹在其中,舒服得想要眯起眼睛。
刚好,钟离昧也前来找项羽议事,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插嘴道:“可不要叫这家伙将军,他会变得忘乎所以的。不是每一个穿甲提兵的人都是将军啦,比如这个人,他就只是一个无功无职的执戟郎。”
美女听了,仍是很温柔地看着韩信说:“原来如此。失礼了,韩英雄。”
韩信没有理会钟离昧,只想抓住机会和她多说几句话,——那是他这几天一直想告诉她的一些话:“小雨姑娘,我认真想了,你在歌里唱到的问题其实都有答案。譬如说,何所冬暖 ?何所夏寒?我想咸阳里的阿房宫,就是用天下生民的脂膏血肉建造出来的冬暖夏凉之所。若问何兽能言,当世之中,口吐人言的猛兽比比皆是,这个军营里就有许多,或许我自身也是那样的怪物。虬龙只要长到三百岁,比棕熊还要粗壮,便能负熊以游。书上说,雄虺猎于毒泽,而巴蛇吞象,有一丈宽,逾九丈长。无人不死;巫医灵药,俱是虚妄。
“至于后来唱到的西征之事,修建栈道即可度越岑岩。而要求神降雨的话,只消小雨姑娘一歌一舞,我想,皇天如何冷漠,也总该遂你之愿吧。”
“小雨姑娘”很认真地听他说了,然后很认真地答道:“那真好啊,可我一时还想不到怎么把这些答案编进歌里。等我编好了,再唱给你们听。”
然后对他笑了。
韩信心想:天啊。
这已经不是美不美丽、女不女、人一生中能不能遇见的问题了,这简直可以算作一种自然现象。上一次这种现象的出现也许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他们楚国出名的衰人熊横梦见巫山神女的时候。但听说神女不食五谷只喝西北风,脸色一定不是发黄就是发白,断不会有这样像凌霄花一样鲜艳的笑容。
他相信自己一生之中已经全力贯彻尽有恩必报有怨必偿这一原则了,然而,直到最后的最后,他即将到天上或者泉下去见识真正的女神女鬼的时候,韩信也没有想明白该如何报答这一个微笑。
彼时,巨大的震撼很快被这样一句话打断了:“你小子疯了?那可是大嫂!”
韩信只好跌回平庸世俗的思考之中,想来想去总是忿忿不平。他奶奶的!襄王一生也就梦一次神女,可这种相同量级的现象在此处天天都为军帐里那个身无长物且思绪混乱,青面獠牙还长了四颗眼珠子的物体服务,给他唱歌跳舞和他吃饭睡觉陪他颠沛流离并且无怨无悔,并且无怨无悔??
“刘老板!你说说,这件事合理吗?!”
“她的腰有这——么细,她的腿有这——么长,”为了用一种刘老板能够理解的语言表达他的怨怼,韩信几乎用尽了他的全身在比划,“这我们能忍?!”
刘老板听得两眼放光,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说:“小韩,你是英雄好汉!”
得到刘老板的认证,小韩胸有成竹地发表结论:“项羽这个人也就看起来不好惹,实际上他的才智谋略甚至他对兵法的理解都浅薄得人一眼就能看到底部;他对过去一无所知,也不为未来作思考;他的军队虽然凶猛,但是毫无组织,如同他本人一样。整个西楚集团就是一个盛满沙的布袋子,我们可以轻易把那层薄薄的布料捅烂,看着里面的沙子倾泄得满地都是。”
如今,他说过的话都应验了。如今……
“在这乱世的棋盘上你最熟悉的对手,如今已经死了!你要如何继续保全自己在棋局中的地位?”钟离昧站了起来,“当他留存在敌人心中的恐惧随着一个个楚国将领的被捕和死亡,渐渐湮灭之后,你又变成了什么?你还能作为抵挡他的同盟,与人共享天下么?”
韩信默不动弹,冷冰冰地抬眼看他。
“为什么要杀我?你既能杀霸王,便也能杀汉王!问题不在我,而在你手持不世之锋,猥崽小人远望而自危。我明明是你的筹码。用我来证明你还没有完全放弃为王应有的权利。只要我还在,就代表你仍保有对领地的控制,你仍保留与他们分庭抗礼的资格,你仍重视你自己的尊严!”
能说出这些话,钟离昧的口才已经远超平日,而韩信依然不为所动:“为了新朝的和平与安定,我不会更改我的决定。无论如何,通缉犯都不应该逍遥法外,更何况你曾奉楚为主,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你是楚国人,我是楚国人,那个掠夺了天下的贼子也是楚国人!哪里有什么新朝?我不认这劳什子汉国!”钟离昧忽地想起在楚军营中听过的歌曲,他如今也想像那般叩问皇天——为什么天地的运道如此无情?为什么他和韩信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它并不需要你的认可。”韩信平静地回答。
“那这个新的国家需要你么?你明知他们心怀不轨,为何还要苦苦逢迎?我虽然战绩不佳,参与过的战役却不比你少;我还从来没见过有哪场战争,对战双方实力相侔,一方却提前示弱认输,把自己脱光了放在砧板上!你猜他们会对一个任人宰割的人做什么?这些我都能懂的道理,你为什么会想不明白?”
“我想我们已经谈得够久了。”韩信也站起来,走到钟离昧面前。
钟离昧低头看他:“我们能做这么久的朋友,是因为一直以来你无论想说什么,我都愿意听你说话。而我们最终不能做真正交心的朋友,因为我即使非常努力地去想了,你说的话,你做的事,我终究还是不能理解。
“你认为我们都不如你,我们也确实不如你,这些我是知道的,而且已经被事实验证了。可无论我如何思考,我还是觉得这次你错了。我无法劝服你,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也不知道你日后的打算……你从没对我说过你的目标、你的未来,是觉得我没有资格听么?”
“是。”韩信低头,看向砖石间的青草。
钟离昧苦笑:“有时候我作一些假设,并不是要你真的去证明它们来伤我的心。”
“如今再谈你我的心,是不是已经太迟了?你不必知道我的未来,甚至连我的过去你也不曾真正了解。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
说着,韩信已经开始拔剑,仿佛再也没有耐心等下去。钟离昧心中一动,他认得这把剑,它是一把来自淮阴乡下的剑,韩信自参军就一直带着,睡觉也要握在手里。他曾向他炫耀:这是我的第一把剑,废了很大力气才得到的,淮阴最好的剑。
剑出,仿佛重见故人,钟离昧竟然笑了。韩信今日总是不敢直视他,他的眼睛却没有从韩信的脸上离开过,很遗憾地,即使如此认真地去看,他似乎也没能比从前看懂更多。
“曾经……曾经,我很担心你啊。你刚参军的时候还是一个男孩,比旁人都要瘦小。你的剑很好,但你没有杀过人,仿佛连盔甲都不能负担的样子。你要怎样在这个乱世活下去?我想到就为你暗暗心惊。我们虽然没能理解你,但至少从没骗过你,也没有想过要害你。我想让你活下去,霸王和其他人,甚至那些笑过你的人,也是如此希望的。
“可我从未见你畏惧过,也从没见你因为敌人的强大而退缩。这世上仿佛没有你害怕的东西。那个时候你的眼神骄傲又锋利,像一只鹰。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好凶的一双眼睛!
“如今,你还在用这样的眼看人吗?把我的人头献上的时候,你打算用什么样的眼神看那个所谓的皇帝?
“想想,还真无聊。
“原来,你与我们,也没有那么多不同。我们当初并不算错看了你。”
“你说什么?”韩信抬头问道。
茫然的一瞬中,剑已经到了钟离昧手上。剑光依旧如水般清澈。
“你离开得太久了啊。”他轻轻叹息。
说完,他把剑刺进了自己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