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奇美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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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格醒来时,身边的青年还在睡。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很轻微的空调运转的声音。他侧过头看向搁在床头的电子闹钟,此时显示的时间是上午六点十分。男人慵懒地闭上眼睛又小憩了一会儿,直到时钟上的时间不紧不慢地跳到六点半,他才坐起来,抬头将落到颊边的长发捋向脑后。
身旁响起轻微的窸窸窣窣声。青年在床上轻巧地翻了半个身,一抬胳膊搂住了赫拉格的腰,紧接着便将睡得热烘烘的脸凑过来贴在了他的大腿上。
“这么早?”青年的嗓音里睡意浓厚。
“今天奈音要回来。”赫拉格笑着帮青年理了理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
“唔……好吧。”青年打了个哈欠,也跟着慢悠悠地爬起来,坐在赫拉格身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医生你不用起这么早吧?”赫拉格温和地笑道。
“我送你回去。”青年揉揉眼睛,一手撑在男人身侧,伸手越过男人的身体,从床头柜上拿过自己的眼镜戴上,慢吞吞地说,“或者送你去机场。”
他的话语里明显带着一股酸溜溜的意味,像不满和吃醋,但更像是撒娇。
其实他们并不是恋人关系,若非要下定义的话,朋友、或者说是固定的床伴会更加贴切。
这倒也不是两个人的共识——被赫拉格叫做医生的青年是有心进一步发展的,但他每进一步,赫拉格总会巧妙地退后一步,以致这几年交往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竟然一点进步都没有。
青年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他时常以为,在自己面前,赫拉格就像一只被钉在试验台上开膛破肚露出所有内里的兔子。可是经过了这几年,他越来越觉得这只向他袒露了一切的兔子被罩在一座无论如何都打不破的玻璃罩中,他看得到那些脆弱和柔软,却根本触不到。
赫拉格在撕开自己的同时又将自己保护得很好。
青年对此不免有些怨怼。
两人无言地下床洗漱。黎博利总要花些时间打理自己的耳羽、头发和尾巴,青年便利用这段时间做了简单的早餐。
赫拉格最后还是只要求青年送他回家,理由是奈音乘坐的是下午的航班。
青年的公寓在市区,而赫拉格独栋的别墅在市郊。出门时正遇上早高峰,奶白色的小车被夹在庞大的车流之中动弹不得。青年焦躁地探出头看了看前后漫长的车龙,随手打开了车载电台。
“今日凌晨,一只试验用奇美拉从莱茵实验室逃走。该奇美拉体长约五米,天性敏感,有轻微攻击倾向。目前莱茵实验室正配合警方全力搜索该奇美拉,并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出行安全,若遇不明生物,请及时报警或致电……”
奇美拉?
近年来,莱茵实验室经常与自然博物馆合作展出这些人造的奇怪生物。赫拉格记得自己还带奈音去看过一次,但他们对这些四不像的生物都没有特别的兴趣,比起好奇或是兴奋,对奇美拉,他们父女俩更多的是抱有反对和同情的心态。
“奇美拉对药物研究有很大的帮助,您之前服用过的三种药物就是在黎博利与菲林结合的奇美拉身上试验成功之后才获批投产的。”
赫拉格侧目。
青年是心理学博士,目前自己开了一家心理诊所。所以在医药学方面,他是有发言权的。
这些简单的道理赫拉格是懂的。
“试验结束之后他们会怎么样?”
“一般是进行无害化处理。它们诞生的目的就是为了研究,一旦研究结束,它们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奇美拉天生会携带大量细菌和病毒,实验室也不可能一直把它们豢养在安全无菌的环境里,无害化处理是多方考量之后得出的最优方案。”
无害化处理,通俗来说就是进行安乐死之后火化填埋。
虽然只去看过一次,但赫拉格也知道那些奇美拉具有和他们一样的智商与情感。大部分长期被豢养在实验室中的奇美拉也能使用他们的语言与研究人员进行正常的交流。
但因为他们都是人造的,所以他们并没有被给予和人类同等的关怀和同情。
这很残忍。
风轻云淡说着这些的医生也残忍得不像平时的他。
在这颗星球上,有许多现实就是如此不讲道理地冷酷无情。
赫拉格没有责怪医生的意思。
也并非不理解。
就只是感到惋惜和痛心。
察觉到赫拉格的不快,医生将电台调换到其他频道,轻松欢快的音乐流出,车内的氛围顿时缓和了不少。
或许是职业的缘故,赫拉格对各种音乐都非常享受。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在他病重的那段时间,医生坚持每天对他进行音乐疗愈。
在烦闷的拥堵和轻快的音乐声中,把赫拉格送到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因为上午还要接待预约的病人,医生难得地没有主动提出喝杯茶再走的要求,只是把赫拉格按在车门上吻了又吻,才恋恋不舍地上车离开。
目送医生离开,赫拉格开门走进别墅。
这里通常只有他一个人住。前院有花圃,后院临湖,环境清幽,很适合练琴和作曲。黎博利都是爱干净的人,男性黎博利尤甚,别墅虽大,但被赫拉格打理得井然有序,地板和家具也都一尘不染。
但今天有些古怪。
换了拖鞋的赫拉格刚走进客厅就发现了。
地板上有一道漫长的水痕,一路拖曳着从客厅中部绕着沙发去了厨房,又从厨房蔓延到了一楼的浴室。
那水痕粗且连贯,像是什么巨大的无足水生动物在地面爬行时留下的。
像水蛇。
可是没人见过这么大的水蛇。
赫拉格狐疑而戒备地走近浴室,暗暗估量着这条水生动物的大小。
地面的水痕甚至比他的大腿还粗,这不可能是什么普通的动物。
不知为何,赫拉格忽然想起刚刚在车上听到的那则新闻。
一只奇美拉从实验室逃走。
一只性格敏感、有轻微攻击倾向的奇美拉。
如果真是有这样一只怪物出现在家里,他不可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奈音要回来了,他可不想自己的女儿受伤。
赫拉格忽然停下,略微思考了一下,转而轻手轻脚地去车库拿了一只高尔夫球杆。
他缓慢地朝浴室靠近,耳羽已经完全立起来了,似乎正在竭力倾听来自那扇半掩着的门后的声响。他也不清楚就凭一根高尔夫球杆能不能成功制服一只奇美拉,这种时候应该报警才对,可是,他不忍。
静悄悄走到那扇门前,赫拉格静静地深吸了一口气,拿着球杆的手握得更紧了。做好了迎接一只怪物扑来的准备,他慢慢地推开了那扇门。
首先看到的是一条尾巴,一条金棕色的长尾巴,上面覆盖着鳞片,闪耀着水光。那条尾巴形似长蛇,但古怪地生着鳍——那么这应该是一条鱼尾。
见到那条不同寻常的尾巴,赫拉格的心陡然提到了嗓眼。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浑身的肌肉绷紧,握着球杆的手不由自主地想要扬起。
但下一秒他就看到了。
看到了这条尾巴上遍布的伤口与外翻出的浅粉色的肉,看到那半截纤弱的人类身体与急促起伏的胸膛,以及那张同样满布着伤口的苍白的脸。
赫拉格站在这只怪异的人兽杂交奇美拉面前。
愣愣看着他。
看着那张同医生如出一辙的脸。
受伤的奇美拉靠着浴缸不住地喘息,伸出一条孱弱的胳膊横过浴缸边缘,指尖落入了水中。
赫拉格这时才注意到浴缸中不知何时已经被放满了水。
应该是这只奇美拉干的。
他渴水。
却没有办法和力气让自己进入浴缸。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赫拉格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温柔的怜悯。他放下手中的球杆,抬起手朝受伤的奇美拉示意不会伤害他,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近。
他注意到这只脆弱苍白的杂交生物一直在颤抖——他几近透明的眼球、他的嘴唇、他的手臂与手指,还有他那条粗大可怖的尾巴,几乎无一处不在可怜地打着颤。
他在害怕。
也并没有如新闻所说的那样具有攻击性。
赫拉格在距离他还有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非常谨慎地没有与他接触。
“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他放慢了语速放柔了语气,像安抚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狗那样,弯下腰微笑着问奇美拉。
在他出声的同时,奇美拉的身体受惊地猛然震动了一下,落入水中的手指带起一小股水花,溅到了他赤裸的身体上。他惊疑不定地回望赫拉格,赫拉格能从他的眼中看出满溢的惊惶无助,以及……困惑。
这只奇美拉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吗?
赫拉格想着。
正当他开始回忆自己把口罩和一次性的塑胶手套收到哪个柜子里时,奇美拉忽然张了张嘴唇。他凝神,等待着他出声。
“赫……赫拉格?你是叫,赫拉格吗?”
奇美拉能听懂人类的语言,也会说话。
听着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叫出,赫拉格惊诧不已,看着这张同医生一模一样的脸,心中的疑惑顿时更盛。
“是我,我是赫拉格。你叫什么名字?”
也许是因为赫拉格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奇美拉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了下来。他十分疲累地靠着浴缸,摇摇头,皱着眉垂眼呢喃:“我……我好像没有名字……我是谁?我不知道。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我本来就没有名字。”
他说完便又抬眼看向赫拉格,笃定地说:“但是我记得你叫赫拉格。”
素未谋面的奇美拉失去了记忆,却能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
现在的状况甚至比奇美拉这可怖怪异的模样更加诡异。
赫拉格迟疑着究竟要不要报警,下午奈音就要回来了。
但他最终还是没能敌过自己的恻隐之心,低声安抚好奇美拉之后,他便去找来口罩和手套戴好,将奇美拉抱进了放满水的浴缸里。
身体终于接触到了水,奇美拉看起来安心了不少。他缓慢地挪动着自己仍拖在地板上的长尾巴,想让它也缩进浴缸,却发现它实在太长太大,浴缸根本塞不下。
宽大的尾鳍在瓷砖地板上拍了两下,好像在委屈。
这小动物似的举动让一旁累得喘气的赫拉格不由笑起来:“我还以为我买的浴缸已经足够大了。”
毕竟他自己就是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巨人”。
“对你而言应该是足够了。”奇美拉把身体完全浸入水中,只留了一颗脑袋露在外面,“我比你,呃,大。”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两个人的“体长”,尾鳍又“啪”地一声拍了一下地砖。
虽说与医生长得毫无二致,但奇美拉与医生的言行却完全不同。见惯了医生的稳重内敛,现在家里忽然多了另一个举止颇似小动物的医生,赫拉格不免莞尔。他找来水桶放满水,让奇美拉把尾巴放进桶里。尽管这样还有些不舒服,但至少能让身体完全地接触到水,奇美拉暂时也没有异议。
赫拉格拿来药箱为奇美拉简单处理了脸上的伤,又颇花费了一些时间和精力去清理被奇美拉弄湿的地板,等他打扫完,已是差不多到午餐的时间了。
他还不确定奇美拉能吃什么,去询问,奇美拉说蔬果。他便顺便给奇美拉做了满满一大碗的蔬果沙拉。
这只奇美拉并没有新闻里说的那么可怕,反而还带着几分小动物般的天真。再加上他身上似乎还有一些谜团没能解开,赫拉格决定暂时不把他交给警方。
出门去机场之前,赫拉格告诉奇美拉自己的女儿一会儿会来,因为不确定女儿会有什么反应,他一再叮嘱奇美拉决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发出声音了会怎么样?”奇美拉仰头看着他。
赫拉格蹲下来,让他们的视线能够平视对方。
“你会被送回去。”
醇厚温柔的声音刚刚收束,几帧破碎而恐怖的画面蓦地闪过脑海,奇美拉的瞳孔陡然缩紧。他发出惊恐地喘息,抬起湿漉漉的手狠狠攥住赫拉格的衣襟,面容扭曲地用低哑的嗓音说道:“你不能——我还不能——”
意识到这是惊恐发作,顾不上自己刚换的衣服被弄皱,他急忙温柔地将奇美拉揽入怀中,像安抚他做了噩梦的女儿那样不断用手轻抚着他的脑后,抚摸他的后颈与脊背,用不紧不慢的语速帮助他调整呼吸频率:“嘘,别紧张,跟着我一起呼吸。”
奇美拉很听话,顺从地跟随着赫拉格的指示慢慢放缓了自己的呼吸。他收紧咽喉吞咽了好几次,这才闭着眼嘶哑地说道:“我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我不能回去。”
从奇美拉恐惧的反应中,赫拉格大致也能猜到他曾经在实验室里都经受过何等恐怖的对待,否则这些恐惧不会脱离大脑的记忆直接深深植入身体。
离开前,赫拉格小心地关上了浴室的门。
因为航班晚点,赫拉格在机场多等了一个小时才接到奈音。年轻高挑的鲁珀女性有着一头与尾巴毛色一模一样的银发,在人群之中显得格外惹眼。她拖着行李箱低头看手机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但当她在接机的人群之中看到了父亲,眼中立刻汇聚起明亮耀眼的瞳光,甚至顾不上自己穿着细跟的高跟鞋就一路小跑了起来。
赫拉格大步迎了上去,在女儿笑眯眯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时,顺势接过了女儿手中的行李箱拉杆。
“是不是瘦了?”他皱眉。
“胖了!”
“出趟差下巴变尖了。”
“别人都说我下巴圆了,就老爸你说变尖了。”
父女俩一路有说有笑回了家,奈音脱了高跟鞋就往浴室里冲,却被爸爸揪住了后领。
“一楼浴室的水管坏了,去二楼你房间的浴室。”赫拉格敲了一下女儿的前额,弯腰把那双高跟鞋收进了鞋柜。
“水管坏了也不知道修,等会儿我找人来。”奈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爸爸,“还有哪里坏了没修的,今晚都弄好算了。明天我就要回市区的公寓住了,我一走,爸爸就又偷懒了。”
“我已经打电话预约了,明天下午过来。”赫拉格面不改色地撒谎,牵着女儿的手,帮她把行李箱送到楼上,“你明天什么时候回去?我送你。”
“一大早就要出门。”奈音的尾巴丧气地垂着,“爸爸你最近清闲的话就好好休息,我们老板都放话从下个月起要开始忙了。我明早自己开车回去。”
“忙一点也好,忙我才有入账。”赫拉格笑道,“晚餐做好了我叫你。”
“好。”漂亮的鲁珀勾着爸爸的脖子开心地亲了他一下,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枚鲜亮的唇印。
趁着女儿在洗澡,赫拉格又为奇美拉做了一大碗蔬果拉沙。他开门走进浴室,看见奇美拉正趴在浴缸边缘像是睡着了。他走近,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肩。
奇美拉恍惚地睁开眼睛,用他那对玻璃球似的眼珠盯着他,过了一会儿,用手指在他脸上抹了一下,轻轻地问:“这是什么?”
赫拉格看到沾在苍白指尖上的口红。
“是唇印。”
他把手中的玻璃碗递过去,奇美拉乖乖地双手接过捧在胸前。
“怎么弄的?”
“在嘴唇上涂上口……涂上红色的颜料,然后像这样。”赫拉格用着同小动物说话的语气,倾身做了一个要亲他的姿势。
奇美拉握住了他的手腕。
扭过头。
很自然地将嘴唇贴在了他的唇上。
又很自然娴熟地,加深了这个吻。
赫拉格立刻推开了奇美拉,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审视着他。
惊讶自然是惊讶的,惊讶于奇美拉会突然吻他,也惊讶于奇美拉的熟练和理所当然。但最让他惊讶的却是奇美拉对接吻这件事已经如此熟练,那吻却显得那么冰冷无情。
此时此刻,赫拉格才终于真正意识到眼前这只躺在他浴缸中的怪异生物并非人类,哪怕他生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哪怕他会说话,哪怕他看起来乖巧无害,那种非人的疏离与恐怖感也还是借由这个突然的吻直直扑了过来。
奇美拉被推着撞到了浴缸上,他还是那么认真地捧着手里的玻璃碗,认真地看赫拉格,认真地说:“我们做过这个。”
赫拉格能察觉到,这不是在解释,而是在陈述——奇美拉只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一个不知是基于什么的“事实”。
赫拉格没有同他纠缠。
为奈音准备晚餐更重要。
比起让女儿洗完澡还要饿着肚子等,被一只奇美拉奇奇怪怪地吻了一下这种事,不过只是一颗沙粒被卷入江流。
离开浴室之前,赫拉格再次叮嘱奇美拉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赶在奈音下楼之前,晚餐终于算是勉强做好。穿着睡衣的奈音走进厨房时,她的父亲正穿着围裙、拿着勺子往盘子里盛汤,厨房里弥漫着一股咸鲜的奶油香味。
“做这么多,怎么吃得完?”奈音接过盘子,无奈地笑问。
“都是你喜欢吃的。”赫拉格关了火,端着汤和女儿一起走进饭厅,耳羽却不由自主地立起,警觉地关注着四周的响动,生怕浴室里的奇美拉又弄出什么古怪的动静。
奈音将盘子摆在了自己面前。
关于她这个鲁珀小女孩对食物的喜好,父亲也是摸索了很久才终于摸透的。在倔强不亲人这点上,奈音自觉和父亲——她的亲生父亲很像。她还记得赫拉格刚把她接回家里的那段时间,她既不同他讲话,也从来不碰他给她准备的绘本和玩具。养父那时就已经是乐团的大提琴首席,演出从年头排到年尾,却为了陪她度过刚失去至亲的那段时间,硬生生地挤出了两年“假期”,导致最终被他所在的乐团辞退。
养父和生父之间的关系,尽管表面上是挚友,但敏感的奈音总归还是看出了点端倪。或许在父亲的期许里,“挚友”就是这段关系的初衷和归宿,但在养父心中,“挚友”只是一个遗憾。
奈音心不在焉地喝着养父煮的汤,信信瞥着他脸上那个还没擦去的唇印。
她的母亲并不是什么好女人,骗着父亲和她结了婚,有了孩子就想离开。
要是生父和养父之间不是“挚友”……
奈音失笑摇头。
那也就不会有她在这里胡思乱想了。
赫拉格为奈音分好了鸡肉,抬眼就见她在发呆。
“在想什么?”他把切好的鸡肉放进女儿盘中。
奈音叉起一块鲜嫩多汁的鸡肉:“在想爸爸的医生。爸爸要和他结婚吗?”
“咳、咳咳……”女儿过于跳跃的思维让吃惊的赫拉格被一小块土豆呛到。他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捂住嘴,咳了一会儿才端起白葡萄酒啜了两口。
“你操心的事会不会太多了?”
“那我当然要操心。”奈音咬了一口鸡肉,尾巴在身后无聊地左摇右晃,“要是爸爸和医生结婚了,那要么爸爸搬去医生那里,要么医生搬来这里,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想住哪边就住哪边了。”
“我不会跟他结婚的。”赫拉格放下酒杯。
奈音点点头:“那也好。”
赫拉格举着叉子扬了扬眉。
“我不喜欢他,看着怪里怪气的。”
赫拉格失笑:“你是不是对心理医生有职业偏见?”
奈音翘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她脚上那只摇摇欲坠的拖鞋,端着杯子懒洋洋地说:“要说偏见,也是对他本人的偏见。对自己的患者动了心思,这怎么想都不像好人。他还说是移情,移情的话他自己整理好就行了,干嘛还要天天纠缠。爸爸你要是只跟他睡就算了,结婚还是要找个可靠的人。”
“咳!”
听女儿在自己面前神情自若地说着“睡觉”之类的话,老父亲还是忍不住呛了一下,急忙问了女儿接下来的工作安排转移话题。
父女二人边吃边聊,不觉便到了深夜。喝了不少酒的奈音已经靠着椅背不住打起了哈欠,见父亲开始收拾盘子,她穿上拖鞋要帮忙,却被父亲推着去睡觉。
赫拉格独自收拾了饭厅和厨房。
浴室里一直没动静。
他朝二楼看了一眼,确认女儿确实已经进房间了,才走进浴室。
漆黑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赫拉格觉得这并不是那满满一浴缸水带来的,而是奇美拉带来的。他谨慎地开了灯,奇美拉保持着他离开前最后看到的那个姿势,仍旧乖乖抱着玻璃碗,只是此刻碗中已经空空如也。
赫拉格注意到他的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酱汁。
看着奇美拉那张与医生如出一辙的脸,一些不太体面的画面飞快地从赫拉格脑中掠过,加之刚刚吃饭时女儿的那些话,他一时更觉羞耻了,忍不住便走上前,抬手为奇美拉拭去了那抹稀薄的酱汁。
他收了碗,让奇美拉再忍耐一晚。
“我弄出声音会发生什么事?”奇美拉看着赫拉格沾上酱汁的手指,不由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你会被送回去。”
说来可能有些奇怪,奈音对赫拉格似乎有着十分强烈的保护欲。这或许是鲁珀的天性,因为当年她的父亲对赫拉格也有着同样强烈的保护欲。
她不会容忍一只来路不明的怪异奇美拉留在父亲家中,更不会容忍这只奇美拉接近她的父亲。
通常情况下,赫拉格不会反对奈音做出的任何决定。
但这件事上赫拉格有自己的判断。
恐惧的表情再一次浮起在奇美拉脸上,这也让赫拉格再一次动了恻隐之心。他摸了摸奇美拉的头,无声地安抚。
翌日一早,奈音就开着车回市区了。赫拉格早起给她烤了些点心。巧克力曲奇永远都是她的心头挚爱,所以赫拉格的厨房里常年都备着食材,随时都可以给女儿来一点关于点心的小魔法。
送走了女儿,他先去为奇美拉换了水,又给他们做了一顿素食早餐。上药的时候,赫拉格见奇美拉的皮肤苍白,猜测应该是从没见过阳光的缘故,他问奇美拉想不想去外面,这边的独栋别墅间隔很大,只在院中的话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奇美拉平静地摇摇头:“会失水。我并不渴望阳光,也不渴望‘外面’。这里——室内更安全。”
赫拉格点头:“那么你想起什么了吗?你的这些常识看起来并不是先验的。”
“我昨晚梦见你了,”奇美拉说着皱了皱眉,“是年轻的你。你的头发还是金色的,拿着一把很长的刀。”
那这个梦确实很离奇了。
“很可惜我只拿过琴弓没握过刀。”赫拉格说着将自己的双手递到奇美拉面前,自己也眯起眼打量。
拿琴弓的手与握刀的手当然是不一样的,茧子生的地方也不一样。
而赫拉格却看见自己双手的虎口处都生着一圈厚厚的茧,这是他之前从未认真审视过的。
他是乐团的大提琴首席。
而这双手,却是一双握刀的手。
赫拉格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双手的虎口。
还有各个手指的关节处。
他拉了这么久的琴,不会不知道演奏时双手究竟是哪些部位在接触琴身与琴弓。而那些位置,并没有长茧。
赫拉格维持着递出双手的样子,低头去看奇美拉。
奇美拉也在看这双手。
专注凝视的样子让他身上那种非人的气质愈发强烈了,甚至也不像一个生命体了,而是这宇宙偶然之中凝成的一具无机质的像,纯粹又深不可测。
有那么一瞬,赫拉格甚至有了一种错觉,他甚至觉得自己应当是认识奇美拉的,他觉得他们曾在过去见过、共处过,他们之间发生过一些简单又复杂的事,而这些简单的复杂促成了此时此刻的局面。
一种诡异的错觉。
赫拉格几乎是仓皇地逃离了那间浴室——在那之前,奇美拉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虎口,那些生长着厚厚的茧子的地方。
现在虎口处很热。
像试图在他心中破土的不安的种子。
他近乎慌不择路地闯入了自己的琴房。
桌子与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已经翻得很旧的琴谱,谱架上正摆着一本翻开的谱子,上面用铅笔做着各种标记。
赫拉格从箱中取出自己的琴坐到谱架前,拿弓的手却无论怎么摆都很别扭。他闭上眼深深地呼吸了几次,再次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对照着琴谱开始了每日的练习。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娴熟完美的技艺,饱含着独特个人印记的表达。
可是谱子上的笔迹看起来却那么陌生。
自己演奏出的这段音乐也不像完整的曲,支离破碎,反倒像一段荒腔走板不成样的歌。
昨日没有练琴。
前天练琴时没有这种感觉。
再往前一天、两天,也没有这种感觉。
一切都是从察觉了那位置生得蹊跷的茧子开始的。
悠扬的琴声戛然而止,赫拉格皱着眉放下琴弓,迟疑了一会儿,拿起谱架上的铅笔在谱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医生早已同他解释过,失忆之后字迹突然改变的情况并非个例,原因目前还是个谜,只能解释为大脑因外力冲击受到损伤所致。
他很信任医生。
赫拉格感觉自己心跳得很快。
刚才面对奇美拉的那一系列错觉让他恍惚有种旧症复发的危机感。
他合上琴谱,起身给医生打电话。
电话是护士接的。她对赫拉格也很熟悉了,在告诉他医生正在接诊病人之后,还轻言细语地关切问候了一番。听说赫拉格身体有些不舒服,她维持着温柔的语气安抚他,保证等病人出来她一定立刻让医生回电。
赫拉格挂了电话。
窗外阳光很不错,微风徐徐,轻抚过树丛的叶尖,撩起沙沙的轻响。
赫拉格看向窗外。
他是先听见了树叶的响声,然后才去看那些阳光的。
也是先听了奇美拉的梦,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那些茧。
有一种非常微妙的倒错感。
就在他几乎要下楼去浴室确认奇美拉只是一场幻觉时,电话响了。
是医生打过来的。
“有哪里不舒服吗?”
医生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赫拉格却能从中提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他站在窗边静静握着手机,不知该如何开口。
奇美拉的事当然不能提,医生也不会赞成他收留一只杂交的怪物在家。那要怎么跟医生说他注意到自己手上的茧了?做早餐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吗?还是因为今天练琴不顺利?
如果奇美拉真的是他的幻觉,那要怎么才能确认呢?
求得医生帮助的前提是他必须诚实,这是每一个医生在为他治疗之前都反复强调过的第一要务。
“我好像又产生了幻觉。”他说,语气还算平静。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钟。
“我马上过来。你先放松,不要喝咖啡和酒。如果现在不忙的话,可以躺下来一边休息一边等我。”
“好。”
或许确实该休息一下。
赫拉格非常配合地收拾了琴房,回卧室休息——他给了医生一把家里的钥匙。
等他再醒过来,已经是一小时之后了。
医生就坐在床边等他。
“来了怎么不叫醒我?”赫拉格从床上坐了起来,表情是些许带着愧疚的懊恼。
“我也刚到不久,看你睡得沉,就没有叫你。”医生说着,随手递上一杯水,“睡眠质量如何?我看着感觉还不错。”
“多梦。”赫拉格接过水杯,慢慢地喝光了里面的水,“多到分不清是梦是醒,也分不清现在的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觉。”
他话音刚落,一只手的触感就落到了脸颊上。穿着黑色外套的医生倾身靠过来,眼神暧昧,很轻地在他沾了水的嘴唇上亲了一下:“那我们可以用一点确切的手段来确认一下?”
赫拉格知道他是开玩笑的。
尽管他们两人关系暧昧,但医生不是那种不分场合胡乱发情的人。只是此时他们如此靠近,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赫拉格就想起了奇美拉。
他忍不住去看医生的眼睛。
也是一双美丽如宝石的眼睛。
最令人惶惑的是,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在专注凝视时,竟也有着类似无机质的非人感。
有那么一瞬,赫拉格确实迷惑了。
也许医生是真实的,奇美拉是他的妄想。
又或许奇美拉才是真的,而医生是奇美拉在他幻觉中的投射。
赫拉格与医生对视,既没有阻止他,也不再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只是握着杯子平静地说:“我梦见了一个握刀的我,还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奇美拉。”
他说完,就发现医生的眼神陡然变了。
变得和奇美拉一样深不可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梦的?梦会引发你对自身身份的怀疑吗?”
“前天晚上开始做梦的。”赫拉格将水杯搁到了床头柜,“我就是产生了怀疑才打电话给你的。”
“会觉得你不是你吗?”
赫拉格沉默了一会儿。
“对我的职业产生了怀疑。”他摊开手掌,向医生亮出他指节与虎口处的茧,“这些地方长了茧,比指腹的茧还要厚,似乎跟我作为大提琴手的身份有出入。但如果我原本就是拿刀的人……这些茧的位置是不是就变得合理了?”
他说着,看到医生伸出手来摩挲他的指腹,又摸了摸他手指的关节处。
“关节处的茧比指腹的厚吗?”医生问。
赫拉格点头。
他的手被医生握住。
“最近有听到过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没有。”赫拉格想了想,不确定地问,“你昨天早上送我回来的时候,电台是不是播报了一条奇美拉从莱茵实验室逃走的新闻?”
医生没有说话。
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只是拿起赫拉格的外套递了过去。
看样子要送他去医院。
赫拉格在心里轻轻地“啊”了一声。
“那昨天……奈音回来过吗?”
“你昨天早上跟我说奈音会回来。”
“我想给她打个电话。”
“我来吧。”
医生替赫拉格拨通了奈音的号码。
那边很快就接了,传来奈音的声音。
“是我。”医生向赫拉格投去安抚的眼神,拿起手机往房间外走去。
没一会儿,他回来了,把手机还给了赫拉格。
“我们先去医院。奈音说她马上过去。”
“是不是……很严重?”
医生向赫拉格投去安抚的眼神。
“可能是病程后期的巩固治疗做得不到位,现在复发了。不过没关系,情况还好。我们先住院观察一下。”
赫拉格在医生的陪同下离开别墅前,不由担忧地朝一楼那关着门的浴室看了一眼。
他知道在询问昨天早晨电台里有没有播报过奇美拉的新闻时医生的沉默是什么意思——并不存在那条新闻,他听见了,医生没听见。换言之,那是他的幻觉。
所以,浴室里的奇美拉应该也是幻觉。
那么奇美拉有着和医生一模一样的面容就解释得通了。
其实确认的办法很简单,只需要让医生去打开那扇门就可以了。
但赫拉格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因为也存在着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有奇美拉到访。
他真的不想让那只诡异又漂亮的生物回到实验室去。
倘若他不在家,奇美拉应该也能想办法再逃去别的地方。
去医院的路上,医生一直试图找话题与赫拉格交谈,赫拉格却显得反应迟缓,像是怀着什么心事。开车的医生看到他不时地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轮流抚摸着两只手的指腹与虎口,抚摸各个关节,像是一定要确认清楚那些茧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医院的院长是医生的朋友,一切的手续都办得很快。院长亲自接诊,在向朋友了解过情况之后,他向赫拉格询问了近况,了解了过往的药物史和发作期之后,就先给他开了点药。
“之前发作的时候怎么没有送到我这里来?”院长把医生叫了出去,两人站在走廊尽头的小露台上,一人点了一支烟,“可能是上一次的治疗不到位,复发了。你也知道的,精神疾病一旦复发,病程会更长,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和赫拉格之间的关系,他的朋友们都清楚,也就无需他再多做赘述。
他抽了一口烟,眉皱着。但院长却并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特别迫切的焦虑,院长感到有些古怪,却没有说破。
“他上一次发作很突然。他之前一直都有焦虑抑郁症的身体症状,本来都是在我这里治疗的,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我退出了治疗让其他医生接手,就是在那段时间他又精神分裂发作。我才建议他直接在那个医院继续治疗,没想到会出这种状况。”医生缓缓吐出一串烟圈,有点无奈地揉了揉眼睛,“上次大概是吃了一年多的药,我也有帮他做过心理辅导。这次恐怕……至少要吃足两年的药吧。”
“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治疗期间你还是需要帮他做心理疏导。如果你也焦虑,对他的病情没有任何帮助。”
朋友的话很中肯。医生点头,沉默地抽完了这支烟。
奈音赶到时赫拉格已经住进了病房,医生正好跟院长一起回来。看到奈音,医生好脾气地同她打招呼,奈音一心扑在父亲身上,对他的态度有些冷淡。
医生已经习惯了。他安静地等奈音和赫拉格说了一会儿话,大概是赫拉格看出他有话要同奈音说,低头和女儿说了点什么,奈音这才转身正眼瞧他。
医生带她走出病房。
“我有事要离开一下,你今天忙吗?关于赫拉格的病情,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我下午三点有个会。”奈音说着看了一眼腕表,短发的她穿着背带裤高跟鞋,显得格外干练,“那之前都有时间。”
“我应该在中午之前能赶回来。”
“那我等你。”
奈音站在走廊上,目送医生步履匆忙的背影。
她看起来有些烦躁。
涂着鲜艳指甲油的手指沿着裤袋边缘摸索了一阵,终于还是忍下了掏烟盒的冲动。她扒了扒头发,抬手揉了揉紧绷的脸颊,直到自己能换上一副比较轻松的表情,这才回到病房。
“医生临时有事,先走了。”她坐到床边,很自然地握住父亲的手,“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带了你早上给我做的曲奇。”
“小心蛀牙。”赫拉格笑道。
“又给我做点心,又叫我小心蛀牙,饶了我吧。”奈音一边嘟囔,一边从自己那精巧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块包装可爱的曲奇递给了爸爸。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
期间有护士进来给赫拉格测量心率和血压。
再三犹豫之后,赫拉格对女儿说:“有件事希望你能帮我去确认一下。我真的分不清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觉。”
奈音听出父亲说起“幻觉”这个词时,连语气都变得滞涩起来。这让她不由更加握紧了父亲的手。
“一楼浴室的水管没有坏,是我骗你的。”赫拉格愧疚地用指腹摩挲着女儿的手背,“昨天上午我回家的时候,在浴室里发现了一只奇美拉。”
“奇美拉?”
不出赫拉格所料,在听到这个词之后,奈音的脸色陡然变得紧张而凝重起来,瞪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生怕他身上多了哪怕小小的一个创口。
“我怕你害怕,就把他藏在浴室里。”
“为什么不报警?”
“我想你这两天有空的话,帮我回去看看,浴室里到底有没有奇美拉。如果有的话,弄些果蔬给他吃吧。他受了伤,看上去挺可怜的。”
奈音又扒了扒头发,耳朵还不羁地狠狠抖了几下,像不满父亲的安排。她一屁股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翘起腿,气呼呼地撇过脸不看父亲,就这样生了好一会儿闷气,才不甘心地说:“爸爸就不怕它突然攻击你?”
“他长得很像医生。”
“所以呢?”
赫拉格笑起来,温和地摸摸女儿的头:“我现在都没法确定他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觉,更复杂的问题还轮不到现在讨论。你回去了就给我打个电话,如果他是真的,我还有些……有些事情想问他。”
既然父亲都开口了,奈音也只好答应。
中午的时候,医生回来了。他把奈音叫出去,很详细地谈了一会儿赫拉格的病情,并且表示希望能让赫拉格搬到他的住处,以便他照顾。
这让奈音十分不快。
“这件事应该跟我爸谈,而不是和我谈,我左右不了他的想法。况且他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反对。”
“我只是觉得你作为病人家属有知情权。”
“我更希望这件事是从他嘴里听到而不是从医生你这里。”
面对态度不甚友善的奈音,医生不再说话了。
她对他的敌意早在多年以前他就领教过。近年来她的态度有所缓和也不是因为什么精诚所至,只是因为她的父亲至今没有亲口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下过定义。
这样的孩子医生也见过很多,他们无一不是担心父母会被别人抢走。
“好,那这件事我直接和赫拉格谈。”
为了不让奈音的敌意进一步加深,医生让步了。
午后,奈音离开了医院。下午的那场会开了很久,下班时天已经黑了。她开车去了父亲的别墅,打开门,视线不由自主地往浴室看去。
浴室的门开着。
她打开客厅的灯,充满戒备地缓步走了过去。
漆黑的浴室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浴室里亮了。
偌大的浴缸里放满了水。
却根本没有父亲说的奇美拉的影子。
奈音又去了厨房,接着去了楼上。
她把别墅的里里外外都找了个遍,也没有看到父亲口中的那只长得和医生一模一样的奇美拉。
那只能是幻觉了。
父亲的精神分裂症复发了。
因为曾经经常出入医院,赫拉格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单人病房的窗户正对街道,街对面是个很小的便利店,便利店旁边有个不大的街心公园。
几个小男孩正在公园里踢足球。
医生陪护到傍晚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病房里只剩赫拉格一个人。
晚餐之后护士为赫拉格分好了药,他就着水一口吞入。
因为是专门的精神类疾病医院,不时会有其他病人的大喊大叫从门外传来。医院的隔音做得不太好,隔着天花板,赫拉格还能听见喀拉卡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抠着什么东西。
上一次好像也是这样。
本来就因为出了车祸在医院里昏迷了好几年,好不容易醒过来,却忘了所有的事,还出现了幻觉。失忆和精神分裂的打击让他焦虑不已,每天坐在琴房里对着他的大提琴们相顾无言,再后来就是失眠与无力起床。
他就又住进了医院。
他那一层楼一般很安静,只有在夜里才能听到失眠的人数羊或是折腾床垫的声音。但极为偶尔的时候会传来他人大发脾气的声音,他们有的是大吼大叫,有的是声嘶力竭地哭,有的则是乒乒乓乓地摔东西。
他有时也想那样。
但他觉得那样很不体面,所以套了好几条止忧带在手腕上,只要有那些想法,他就会拉扯橡皮带。它们弹在手腕上的声音很响,打在皮肤上非常疼。
那种疼痛会让他的情绪暂时得到平复。
那时每天要吃很多种药,有的要在早上吃,有的必须睡前服。他虽然失忆,却依稀记得奈音是自己的女儿,奈音每天忙完工作赶回家,像检查小孩的作业那样检查他有没有按时按量吃药。
医生……医生其实也帮了不少忙。
他总是有种错觉,他们应该是在治疗过程中认识的。但奈音总会特别不甘心地提醒他说,他和医生早就认识,医生就像是他的狂信徒,无论他在什么时候、在哪座城市演出,医生都一定会订票追过去。
奈音甚至说,她一度以为他和医生在偷偷地交往。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很奇怪。
因为他还记得自己在挚友的葬礼上给过强忍着不愿意哭的小奈音一颗糖果的事。他也记得自己把奈音接回家的第一天,奈音别扭地叫他赫拉格叔叔,又过了一会儿才肯叫他爸爸。
关于奈音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可是其他事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包括他的工作。
刚刚醒来时,他的身体甚至忘记了该如何握琴弓。
吃过药的赫拉格静静躺在自己的床上。
走廊上的骚动渐渐平息了,只有那幽微的喀拉声还在继续。
失眠的人吃了药也会失眠,这样可悲的清醒可能会持续好几个月。
但他入睡得很快。
睡到深夜时,他恍惚听见了脚步声。迟缓地撑开沉重的眼皮,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站在床边。他下意识抬手开了床头灯,医生穿着一身不似他平日打扮的衣服,就站在床边低头凝视他。
天快亮了吗?
药效还没完全退去,赫拉格能明显地察觉自己的反应力变慢了。他眯起眼缓慢地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才发现现在刚刚凌晨时分。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他困倦地闭上眼,慵懒地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想看看你,就来了。”
医生的声音有些嘶哑。
一只手落到了脸颊上。
很凉。
睡意难以抗拒,但赫拉格还是强撑着再次睁开眼,抬手握住脸上的这只手,慢吞吞地想坐起来:“外面很冷吗?”
“不冷。”医生摇头,弯腰帮赫拉格把枕头立起来靠在床头,然后,很自然地吻了他。
医生连嘴唇都是凉的。
无风无雨的天气,他却好像风尘仆仆地刚从极寒之地回来一样。
赫拉格愣了愣,却又似从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尝到了一些伤心欲绝的味道。这让他很是意外,但药效却阻止了他的深想,只让他放纵了医生的造次。
之后就变得过分了。
吻很过分。
那双冰凉的手也很过分。
直到医生跨上了床,赫拉格这才猛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抗拒了。睡前服用的药里带有肌肉松弛的成分,是以他的这点抗拒根本没有任何作用。而医生的动作虽然一反常态地强硬,吻和爱抚却温柔到让人心头酸涩。
赫拉格一下子竟狠不下心拒绝了。
不堪重负的病床吱呀呀地响,赫拉格担心会引来巡逻的保安,抖着嗓子让医生轻一点慢一点,而对方却充耳不闻,只是以吻封缄他孱弱的恳求,双手托着他的腰,让他们的身体紧密贴合。
赫拉格不知道医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因为在那之前,他已经吃不消地晕过去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啾啾的鸟鸣,柔和的晨光透过轻纱窗帘洒在浅色的地面,像一块块整齐的奶油蛋糕。
护士推门走入,为赫拉格测量血压:“早安,赫拉格先生。昨晚睡得好吗?”
护士的问候让本还有些睡意的赫拉格蓦地想起了昨晚的事。过于任性妄为的性事让他不由得羞耻地挺起脊背,虽然病号服都还好好生生穿在身上,他还是下意识抓紧毯子拉高了一些。
“还不错。”
这也不算撒谎,只是隐瞒了部分事实。
早餐后刚吃过药,昨天接诊的院长就来了。院长询问了赫拉格昨晚的睡眠情况和身体状况,问了他从昨天入院到现在听到过什么、看到过什么,赫拉格都一五一十地答了话——包括昨天凌晨医生造访的事。
医生的治疗一定要基于事实。
“他昨晚来过?”院长对赫拉格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有些怀疑。
这一天又做了许多检查。
奈音是在下班之后来的。她给父亲带了一些水果和点心,还有几本解闷用的小说。出于工作原因,她和父亲所在的乐团也非常熟悉,父亲目前正在休假当中,她今天找借口去问了问乐团接下来几个月的工作安排,暗暗在心中做着各种以防万一的打算。
医生今天没有来,只在上午给赫拉格打了一个电话。
赫拉格没提昨晚的事。
那实在是……太放纵了。
这之后的两三天,医生都没有来过——他在白天里没有来过,却总是十分准时地在凌晨时分出现在病房里。
仍是那样冰凉的手,那样冰凉的吻,和那样令人心酸的任性。
赫拉格也仍是没能狠下心拒绝。
直到他入院的第五天,医生终于在白天里现身了。他还是那一身文质彬彬的打扮,走到病床边就把怀中那束新鲜的花递了过来。
“抱歉,我这几天很忙,实在是抽不出空过来。你的情况朋友都跟我说了。还好,不是很严重,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但药还是必须坚持服用。”
他坐下来就开始道歉,眼神诚挚,语气恳切,让赫拉格几乎快要以为他们每一晚的放肆都只是他服药过后产生的幻觉。
但每天清晨他洗澡时的发现证明那些可都是事实。
“白天很忙,只能半夜里抽空过来。”赫拉格半是玩笑地说。
眼前的医生无端端地让他有些生气。
每天晚上来折腾他,白天里倒要人模人样地向他道歉。
医生愣了愣。
赫拉格扬眉,无言抬手拉起一边的袖子,露出小臂上的吻痕——夜里的医生简直像要吃人的狼,恨不得在他全身的皮肤上都弄出青紫的痕迹才肯善罢甘休。
医生脸色蓦地一僵,眼神忽然就变得阴沉起来。
他默不作声地为赫拉格拉下了衣袖,并没有解释自己的行为。
午后的休息,赫拉格躺在床上小憩了一会儿。他睡得很浅,听见病房的门总是开了又关、关上了又被人打开。他疲惫地睁开眼坐起来,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进进出出,却忽然发现病房里的陈设好像变了。
原本是白色与蓝色的主色调变成了温暖自然的原木色系,书柜是深棕色,柜门上镀银的把手反射着冰冷的灯光,很是惹眼。
比起困惑或是惊惶,赫拉格心中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这让他感到困惑。
他下了床,赤着脚绕过床尾走到窗边,掀起轻纱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空无一物。
没有街心公园,也没有便利店。
街道也消失了。
绿植自然也是不存在的。
甚至哪怕是石子铺成的道路或仅仅只是泥土,也都不存在。
就只剩空空荡荡的虚无。
他的房间仿佛是架设在“不存在”之上的一处空中楼阁。
愕然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大脑比心就更快地适应了这种“不存在”——或者说是,他本就习惯了这种不存在和建立在其上的房间,所以并不惊诧。
这种感觉本身就足以令他震惊到说不出话。
或许这是幻觉。
也可能是梦境。
赫拉格心想着,便四顾着寻找锐利的器物。
恰好有一柄套在鞘子里的小刀搁在书桌上,看用途倒像是镇纸。
他走过去从鞘中抽出小刀,果断决绝地在自己掌心割开一道伤口。鲜红的血与疼痛同时从伤口涌出,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疼痛是鲜活真实的。
那么这里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
赫拉格擦干净小刀,将它收入鞘中,握着鞘子准备挂在腰间。当他的手悬停在腰侧时,他又愣住了:这个动作他做得如此自然熟练,仿佛早已反复过成千上万次。他又回忆刚刚从拿出刀到收刀的整个过程,驾轻就熟如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疑与胆怯,从容、冷静、果决——并且精准。
他非常擅长做这件事,甚至比演奏大提琴更加熟练。
赫拉格不由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
那么厚的茧。
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在脑中一闪而过。他想抓住,那个东西却快到他跟不上。
他跟丢了。
心中的疑团逐渐越滚越大,赫拉格将小刀塞进病号服上衣的口袋里,仍是赤着脚,打开了房间的门。
外面是一条走廊——不是医院里的那种,也不是与任何普通建筑类似的那种,而是近似科幻电影里那种圆形通道。整条通道都反射着金属的光泽,无数光点在“墙壁”上变幻跃动,组成了一组又一组信息矩阵。
赫拉格走入通道。
出乎意料的是,“金属”不是凉的,脚踩上去还有种类似羊毛地毯的柔软触感。他顺着这条通道一直向前来到一个丁字岔路前,左右两条通道各通往一扇门。他凭借着直觉向左,在即将到达那扇门前时,一束绿色的光从门的上方射出扫过他全身,片刻之后,那扇门开了。
门后空间广阔,与通道形成的环状逼仄空间大相径庭。但这里也跟他刚刚那个房间不太一样,比起卧室或者书房,这里更像浴室,或者说是……泳池?
冷白的天花板反射着冰蓝色的波纹水光,柔和弧形轮廓的水池中放满了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化学制品的气味。
赫拉格看到一团黑影正悬浮在粼粼水波之中。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手已经伸入口袋紧紧握住了刀柄。
当他来到池边,那道黑影已经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地迫近,一只湿漉漉的手从水中伸出,猝不及防地握住了他的脚踝,用力将他拽入水中。
来不及做任何准备,人已经沉入水下。
带着刺鼻气味的水涌入鼻腔,刺得气管发痛。
赫拉格挣扎着想踢开那只手的主人浮上水面,而那只手却死死抓着他,甚至宛若藤蔓植物一般顺着他的身体向上攀缘,两只滑腻的手卡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到水池底部。
在冰蓝色的水波中,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那颔骨两侧生长着鱼鳃的怪物靠过来,张开嘴——
“救我。”
冰冷的水灌入肺中。
“你……你是谁……”
怪物嘴唇张翕。
呛水的赫拉格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房间的陈设又变了。既不是医院的白与浅蓝,也不是那空中楼阁的原木色系,而是简洁却明丽的浅灰与明黄,线条分明,时尚而舒适。
这个房间是熟悉的。
是医生的卧房。
赫拉格躺在那张柔软的双人大床上眨了眨眼,一时想不起自己究竟是怎么来到医生家里的。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床上坐了起来,察觉到呼吸时有一股带着灼烧感的疼痛从鼻腔一直蔓延到胸腔。
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越咳越疼,越疼越咳。
他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凌乱的耳羽支棱着张开,让他看起来既狼狈又可怜。
幸好医生及时赶来帮他调整好了呼吸。
“感觉怎么样?”
“我怎么会在你家里?”赫拉格伸手拭去眼角咳出的眼泪,嗓音嘶哑地问道。他不时抬头环顾这个房间,仿佛在确认周围的一切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
掌心不合时宜地传来疼痛。
他低下头。
左手正被干净的纱布包裹着。疼痛正来自纱布之下。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在医生的阻止声中揭开了纱布。
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
所以那些并不是梦——至少他割开了自己的手掌这件事不是。
赫拉格抬头看向医生,向他亮出掌心:“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医生看向他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在陌生的房间里醒过来。”
赫拉格看到医生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事?还记得吗?”医生问。
“房间外面是什么都没有虚无。我为了确认自己是梦是醒,用房间里的一把小刀割开了手。就是这个。我很明确地感受到疼痛,我非常确定那不是梦。我从房间走出去,穿过一条不太长的环形通道,进入到一间……也许是室内游泳池。”赫拉格顿了一下,“游泳池里有奇美拉。那只奇美拉曾经出现在我的幻觉里。”
“奇美拉曾经出现在你的幻觉里?他对你说了什么?”
医生的态度因为突如其来的急切而显得生硬不自然,赫拉格的耳羽敏感地抖动了两下。或许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医生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遇到那只奇美拉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他把我拉进了水池里。他对我说——他们都叫他医生。”赫拉格观察着医生的神色,略略迟疑了一会儿,才说道,“除了长着腮之外,奇美拉的脸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他听见医生很重地叹了一口气。
像一个无名的噩耗。
医生坐到床边,抬手将赫拉格凌乱的长发拢到肩后,继而将他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手里。
“都是幻觉。你打碎了病房的花瓶割伤了自己的手。奈音正在开会,电话打不进去,我怕你在继续待在医院会发生更危险的事,就为你办理了出院手续。这段时间,就暂时住在我这里,让我照顾你,好吗?”
医生的眼神很诚恳。
那是一种看着挚爱的眼神。
爱意里还带着令人心悸的疼痛。
医生极少露出这样的眼神。
但赫拉格还是见过的。
在那些他们恣意妄为的凌晨时分里。
或许他对医生的感情比他自己想象中的要深很多。
赫拉格想道。
不然他此时不会感觉有一阵破碎的疼痛在胸腔里颠荡沉浮。
但他的理智还在,他还没有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心疼和心怜冲昏头脑而冲动地同意医生的提议。
他只是同意在医生这里暂住几天。
医生看起来很是失望——不,与其说失望,或许用“焦虑”来形容他此时的模样来得更加贴切。
赫拉格并不知道医生在焦虑什么。
也许是他的病情。
以往的事其实仍是没能想起来的。
赫拉格的视线扫过医生的房间。
无论是床头柜、写字台还是墙上,都摆放着他们二人的合照,那其中大部分应该都是在演出之后拍摄的,他还穿着演出服,手里捧着花束,医生西装笔挺地站在他身边。他笑得很温和,看上去很放松,即便他们在身体上有些看起来不合时宜的亲密接触,他好像也不甚介意。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他在失忆之前和医生的关系似乎比现在要融洽亲密,相处得更为自然和谐——至于现在……现在他当然也是信任医生的,可记忆还没完全恢复,每当医生做出一些或许在过去是十分自然的举动,他总会下意识不着痕迹地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也在无意之间瞥到过几次医生黯然神伤的样子。
他在半睡半醒之间时见过医生靠在床头,拿着放在床头柜上的相框,非常温柔地抚摸着相框中的照片。而那时医生的表情,与其说是怀念,更像是……悼念,像是追思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故人。
就像,现在这个失去了记忆的赫拉格已经不算是赫拉格了。
这些不经意之间窥视到的小事赫拉格从没对医生提过。
对医生的伤感,照常理来说,他应该一起伤感或是心怀内疚,但古怪的是,面对医生他却觉得坦坦荡荡,心中并没有多少负疚感。
也许他并不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深情正直。
也许他就是个自私鬼罢了。
出院不是小事,来医生家暂住也不是小事——至少对奈音来说如此——赫拉格拨通了女儿的号码,惴惴地向她汇报这两件事。
他忘记了医生,却没有忘记女儿。
可能他的心比他的大脑更能分辨究竟谁更重要,可能他的心太小了,小到根本只装得下一个人,只装得下和那个人有关的一切,而自私自利地闭上眼罔顾其他所有。
奈音说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并且同意了父亲在别人家暂住。但赫拉格也能听出她的语气勉强,但不是因为她对医生有成见,更像是她在自责无法好好照顾生病的亲人。
“人上了年纪就会这样。”赫拉格出声安慰,“年轻时睡一觉就能好的病,现在就非要打针吃药了。人越老就越是麻烦,但我们终归是往山下走的,你还年轻,你还要往更高的山峰去,不能非要你陪着我下山。奈音,爸爸希望能成为陪伴和支持你的人,而不是拖累你的人。我现在的状况只要好好吃药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医生他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我知道。”奈音冷静地打断父亲没说完的话,用一种仿佛叹息的温柔语气说道,“或许是我真的对医生有偏见,我总觉得他……对你有别的心思。我今晚又要出差了,等我下周回来就把你接回去。”
“好。”
这个约定就这样在父女之间简简单单地达成了。
午餐之后,医生陪着赫拉格出去散步。赫拉格询问了他诊所里的事。
“我把最近的预约都推掉了,暂时停诊几天。”出门前,医生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冷漠了些,“我想……你应该不会愿意我请护工来照顾你,对吧?”
赫拉格无言。
医生说得没错。
他虽然不是那种非常固执别扭的老顽固,但内心里也没有觉得自己已经老到需要专门请护工来照顾的地步。假如医生真的为他请了护工,他大概还会因此发脾气。
“但也不完全是因为你的事。我也有大半年没有休假了,正好借这个机会休息几天。所以干脆停诊。”
医生的补充更像宽慰了。
赫拉格这时才有些内疚。
他们沉默无言地并肩在林荫道上信步走着,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接着就是一个稚嫩的声音:“叮当,快等等我!快等等我呀!”
赫拉格不由得回头。只见一只脖子上挂着铃铛的大狗正飞快地朝他们这边跑来,更远处,一个穿着背带短裤的小男孩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红红的,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赫拉格看到那条在地上拖行的牵引绳一头连在大狗项圈上,心里顿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停下脚步,待狗狗从他和医生中间跑过时,弯腰正要去捡牵引绳,谁料医生也弯下了腰。
两个人撞个正着。
绳子被医生捡到了,而赫拉格脚下不稳,直接被撞着踩进了路旁的花圃里。还是医生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他才免于摔进花丛之中。
背带裤小男孩气喘吁吁地追过来,见狗狗乖乖地不跑了,或许是焦急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他扁扁嘴,忽然扑过去抱住狗狗哇哇大哭起来。
“叮当你不要离家出走……呜呜……我、我把我的果冻分你一半呜呜……你不要跑嘛……”佩洛小男孩哭得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大狗狗也不嫌他脏,不时用湿润的鼻尖拱拱他湿润的小脸,还甩甩尾巴去勾小主人的尾巴。
站稳的赫拉格朝医生露出充满谢意的一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正想蹲下帮小男孩擦眼泪,谁知蹲了一半,身后便传来一阵撕扯的微痛。
他扭过头。
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尾鬃因为刚才的匆忙冲撞,此时不少都缠在了花圃里的花枝上。
平时也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才偏爱长款的外套,今天偶尔穿了一次短外套,没想到就遭遇了这种尴尬。
更尴尬的是,医生似乎也发现了。
赫拉格感觉自己的双颊在急速升温。他又缓慢地直起身子,把手中的手帕递给小男孩,还没开口向医生求助,对方已经大步跨过来站在他身后为他挡住旁人的视线,微微弯下腰,专心致志地帮他解救那些被花枝绑架的尾鬃。
但赫拉格还是看到了。
医生低头时唇畔忍俊不禁的弧度。
太丢人了。
赫拉格简直抬不起头了。
而找回大狗狗的小男孩接过黎博利爷爷的手帕,乖乖擦掉了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再抬头,就发现高高瘦瘦的眼镜大哥哥缩在爷爷身边,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好像……在摘花?
“妈妈说花圃里的花是给所有人欣赏的,所以不能摘。”他认真地提醒。
他说完,黎博利爷爷的身体好像站得更直了,而大哥哥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还笑了起来。
“爷爷,大哥哥这样做是不是不对?”他仰起小脸向爷爷寻求认同。
“我才没有摘花。”就在赫拉格尴尬到不知如何回答这童真的问题时,医生终于直起身子。他朝小男孩伸出手,一只小虫正躺在他的掌心,“我在帮花捉虫。”
“啊!”小男孩发现自己错怪了大哥哥,急忙道歉。
医生把小虫的尸体扔进了泥土里,从小男孩手中拿过那条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手帕,扭头对赫拉格笑道:“我们回去吧。尾巴打结要重新梳理了。”
赫拉格不自然地点点头。
他伸手,想拿回自己的手帕。
医生带着他往回走,路过垃圾桶时,把脏手帕扔了进去。
“我家里还有你以前用过的。”
Chapter 2: 苹果树
Chapter Text
奇美拉第三次回到这个地方。
还是这个空旷的空间,也还是这座弥漫着化学药剂气味的水池。
他整个身体悬浮在池中,看冰冷的白色天花板上反射着蓝色的粼粼波光。
空间一侧的墙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屏幕,此时屏幕之中没有画面,只有繁杂纷乱的雪花点。
而在那面墙的后面则是一间监控室,监控着所有“现实”的历史进程按照设定好的流程一刻不停地前进。
他对这里了若指掌。
却记不起这到底是哪里,也记不起自己究竟是谁。
忽然之间,几帧凌乱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随之而来的便是令颅骨几乎开裂的疼痛。他痛苦地抱着头沉入池底,细长的尾巴暴虐地搅动、拍打着池水。
墙上的屏幕闪动、熄灭,紧接着又亮了起来,出现了几帧画面。
正是刚刚出现在奇美拉脑中的那几幅。
警报声从一墙之隔的监控室里传来,一组组的四位数坐标值由一个机械刻板的男声报出,接着是指令下达、反馈的电子声,以及由不同人声汇聚起来的“准备就绪”。
奇美拉在清澈的水中翻腾挣扎。
有重物入水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抱着头,扭动着他长长的尾巴,将妄图近身之人猛地扫开,任由他们撞上水池四壁。
接近与反抗持续了好几分钟,他最终被那些长得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抱着离开了水池。
细长的针扎入了他的颈侧。
药剂被推入血管。
他靠在那些阿戈尔人的怀里,用长得漂亮又空洞的眼睛盯着他们,仿佛要把这些面孔牢牢记在脑中。
“嘘,放松,博士。”一个银发的阿戈尔女人环抱着他,抬手轻轻地梳理他湿漉漉的头发,“您需要休息,就靠在我怀里睡吧。”
她的声音轻柔甜美,哪怕是最单调的音节由她的双唇之间发出,都能变成令人沉醉的天籁。
药效很快就起了作用。奇美拉感到眼皮沉重。他靠在阿戈尔女人怀中,听她哼着仿佛来自亘古洪荒之源的歌,意识越来越模糊。恍惚之中,他仿佛听见另一个清冷贵气的女声在问:“赫拉格回来了吗?”
赫拉格……
他要去见赫拉格。
奇美拉沉入梦乡。
“人们所能感知到的时间是线性的,但时间本身并非线性。”他伏在池边,一边让金色的黎博利为他剪去过长的头发,一边解释,“时间就是时间,在我们所谓的一点钟时,两点、三点、直到无穷大的那个永恒尽头之点都已经存在于它们应该存在的坐标点上,而我们只能顺着时间的轴缓慢前行,感受时间的流逝。我这么解释,你能明白吗?”
“能。”金色的黎博利很是寡言。他今天把淡金色的长发编成了一条麻花辫,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耳羽也显得比前几天更有光泽。
“因为时间是早已存在的,所以对应时间坐标的事件也早已存在,除非它的前置条件消失,不然无论你做什么努力都不可能阻止它的发生。奈音的父亲之死的前置条件是你的存活,只要你活着,无论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他都必然会在固定的时间点死去。这是数学逻辑问题,而不是社会问题——一切社会问题、历史事件都是数学逻辑问题。”
他的声音很冷酷——能把一个人的死说成是数学逻辑上的必然,这样的人自然也是冷血至极的人。
为他梳理头发的那只手顿了顿,但很快便又继续为他剪发、梳头。
“那么奈音活下去的前置条件是什么?”
“罗德岛的存在。”他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所以关于奈音的将来你大可放心,毕竟罗德岛不可能消失。”
“我会按照合约保护你的安全,希望你也能尽到合约里规定的义务保护奈音。”
“对我们彼此来说,这应该都不是什么困难的工作,对吧。”
金色的黎博利没说话了,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年逾四十的黎博利仍保留着年轻时的英俊,只是眼底的那抹沉郁让他不再像二十年前那样锋芒毕露。
奇美拉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趴在池边发呆。
这个梦并不长,但是很安静。梦里的这个空间更加空旷,他们说话都带着回声,声波在墙壁与墙壁之间来来回回震荡、衰减,最后变成一截一截不成片段的音节,把他从一个梦托入另一个。
浅蓝色的围裙将黎博利高大的身材显衬得更加伟岸,看起来不协调且有几分滑稽。他躺在不大的浴缸里,仰头看着熟悉的黎博利从金色变成了银色。
所有的“现实”都只是坐标与坐标的集合,所有的事件也只是成熟数学逻辑之下的必然,唯有人的变化不可计算——人是严密而庞大的数学逻辑之中唯一的变量。
衰老是细微到肉眼不可观察的过程。
但他还是观察到了黎博利的衰老。
头发自然是由耀眼的金变成了暗淡的银,但更加明显的是他眼角与手背上的皱纹。过去的朝夕相处也并没有养成什么好好观察的习惯,而今忽然再见,才发现原来长生种的骏鹰衰老起来也没有比其他种族多得到几分造物的垂怜。
黎博利问他是谁,问他是什么东西。
他看看自己盘踞在浴缸中的尾巴。
“我不知道。”
他说。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因为他知道他是博士。
别人都是那么称呼他的。
也许他的名字就是博士。
“但我知道你,我知道你叫赫拉格。”
他说。
然后他醒过来。
温柔的水波在他的身旁徐徐荡开。
阿戈尔女人已经离开了。
他悬浮在水中。
巨大的屏幕里是繁杂纷乱的雪花点。
监控室里寂静无声。
或许又是孤独无聊的一日。
他目前的工作就是这个,就是被困在这座水池里,等待着那些会让他头痛欲裂的画面出现,等待警报响起,等待自己被拖出睡眠,等待自己被注射了镇定剂之后睡着。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难道这就是他作为庞大数学逻辑中的某个条件的全部?
很可惜也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没有人能窥到作为这座宇宙根基的数学模型的全貌。
正当他继续着这无趣的思考时,水面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信号音,他听见紧闭的金属大门开启的声音,之后是一阵迟疑虚浮的脚步声。
他浮上水面。
银色的黎博利就站在池边。
还是梦中那样的容貌,却更苍老,更迷茫,像一只撞入网中的迷途孤鸟,因为疲累,甚至不懂得挣扎。
我们签过合约的,他应该留下来。
这个想法蓦地闪过奇美拉的脑海。
他再次潜入水下,轻车熟路地游到池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黎博利的脚踝,用力将他拽入池中。
银发在水中散开,像一篷无色的血。而另一篷稀薄的深色也随之散开。奇美拉攀上去卡着黎博利的脖子将他按到池底。
孤鸟终于开始挣扎。
他问他:“你是谁?”
就和梦里的一样。
这不应该。
奇美拉想。
我记得你,那么你也要记住我。
他张开嘴,吐出一长串气泡。
“他们都叫我博士。”
“博士?”
黎博利惊诧地瞪起眼睛,也吐出了一串细小破碎的气泡。
他那样的表情,就像被这么称呼的这个人此时此刻不应该在这里。
就像他们应该在别处相见。
我醒来时就在这里。
奇美拉对黎博利说。
但溺水的黎博利此时好似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又是一声有东西入水的“噗通”声。
奇美拉回头。
黑衣人游了过来。
奇美拉见过这个总是带着一身苹果香味的黑衣人。
最近一次的见面是在几天前。
他是来杀他的。
奇美拉记得自己的一身伤是怎么来的——他被不知用什么办法突破了门禁的黑衣人捞起扔进了二象转化机里。那机器正如它的名字那般,有着将波与粒子互相转化的作用。
他不知道那台庞大机器的具体作用,但对方却仿佛深谙此道,熟门熟路地把他扔了进去,关上舱门,按下了按钮。
他在那台机器中度过了或许是此生之中最漫长的十五秒。
身体在全无疼痛的过程中被拆解,明明皮肤肌肉还完好地包裹着内脏,骨骼却像散射的光穿过肌肤激射到机器四壁。没有声音,血色瞬间从皮下褪去,紧接着就是肢体的溃散。
——如果他能闭上眼睛,或许他还能维持作为奇美拉的全貌。然而他的眼睛闭不上了。视觉脱离了器官与神经,仿佛成为了独立于他之外的宇宙的感官,无数视角密布这密闭的空间里,同时仰视、平视、俯视由粒子构成的躯体消失了又出现。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台机器里出来的。
那只短发的猞猁没有向他解释任何事,只是让人把遍体鳞伤的他放入了盛满了培养液的透明缸体里。
他能活下来只是幸运。
在别人打开那台机器之前,已经被彻底拆卸为微粒的他同时叠加了生与死的状态——而当那个空间被打开,当作为微粒的他被观测时,生或是死的状态才会在他身上显现。
也许是概率拯救了他。
而他在经历了十五秒的生死叠加态之后,却仍未能一睹对方真容。
对于死亡的恐惧让奇美拉放开了已经溺水昏厥的黎博利,转而向黑衣人发起了攻击。粗大有力的鱼尾挟惊涛朝黑衣人甩去,黑衣人下潜避开,鱼尾拍在池壁发出砰然巨响,荡开的水波将黑衣人推向了水池另一端。
奇美拉不想放过他。
他不是什么仁慈的人。
他们在水中缠斗到一起,奇美拉试图用尾巴卷住黑衣人,对方却熟练灵巧地避开,双手拨开水波游向黎博利,趁着奇美拉跟上来之前,一把捞起黎博利爬上池边。
他是来带走黎博利的。
意识到这一点,奇美拉追了过去。然而他最终也只能是攀在池边,看着黑衣人扛着黎博利离开这里。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松开因为用力而关节青白的双手,任由自己沉入池底。
他在回忆银色的黎博利。
他在回忆刚才他说完“他们都叫我博士”这句话之后,银色黎博利的表情。那么诧异那么震惊,仿佛他戳破了什么不得了的惊天秘密。
那应该就是他梦中的金色黎博利吧。
他们应该很熟悉的。不仅如此,黎博利应当也很熟悉这里才对。
可是他刚才的模样却那么茫然无措,好似第一次来到这里,也是一副与他完全不熟的样子。
这莫名地让奇美拉感到非常烦恼。
他扒了扒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在梦里,黎博利经常为他梳理头发。
他闭上眼睛,开始反刍那些毫无意义的梦境,反刍他和黎博利在梦中的对话。他梦中的黎博利总是带着一把很长的刀,倘若要帮他梳头或是抱他去别的房间,黎博利就会把那把刀放在池边,等做完了眼下的事,他便会重新握起它。
在他的梦中,黎博利与刀已经融合成为同一个形象,刀仿佛已经成为黎博利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他重要的器官,成为他绝不可能割舍的延伸。
但是那个把他藏在浴室里的黎博利却不是。那个黎博利穿淡蓝色的围裙,给他做果蔬沙拉,连酱汁都特意调得很淡。那个黎博利笑着说自己是拉琴的,却向他伸过来一双惯于握刀的手。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奇美拉在这座池中度过了一周时间。
身上的伤已经快痊愈了。
他也逐渐理解了自己在这里的工作——那些飞快闪过他脑海的画面可以理解成是某种意义上的“预知”,监控室的人们需要从那些画面中迅速分析出事件发生的“现实”编号与四维坐标,并派人前去干预,以此阻止该“现实”的时间线与未来发生不可预期的变化。
这座宇宙由无数个彼此独立又相互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现实”构成,每一个“现实”都仿佛是漆漆黑夜中的小房子,它们共享同一条时间坐标,甚至每座小房子中的人都是相同的,只是他们在不同的房子里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而每座房子里的人都因为黑夜的阻隔而无法得知其他房子的存在。
只有这些房子的管理机构“罗德岛”才知晓全部房子的存在,只有罗德岛能窥见每座房子中的每个人在不同的时刻做着什么。罗德岛的职员为每座房子——每个现实编上了序号,对它们精准观测,不动声色地维护着现实之间的独立与关联——每个现实都是基于元初现实的叠加态,一旦某个现实出现偏差,将会引发其他叠加态的坍缩,引起对应现实的消失,进而影响宇宙的平衡。
13号现实中的某位科学家曾经有过一句名言:上帝不掷骰子——尽管这位科学家在14号现实中只是一个厨子——罗德岛的员工对于这些生存于各个现实之中的人而言,无异于上帝。他们同样不相信随机概率,严格地维护着每个现实的历史进程,不允许任何差池。
奇美拉的工作对罗德岛而言异常重要。
目前罗德岛只有他一位先知。
成为先知的条件苛刻,既需要有发达的大脑,亦需要有强韧的身体。先知会一辈子被困在这座装满溶液的池中,将大脑当做精密仪器使用。
那只猞猁说过,在奇美拉之前,罗德岛也曾有过无数任先知,但他们多数都死在二十岁之前。死后先知的大脑会被取出封装,奇美拉见过前辈们的脑,无一不是如烹熟的豆腐,凝固的灰质与白质碎成小指尖大小的块状,悬浮在浅黄色的溶液里,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恶心与恐怖。
只有奇美拉活过了二十岁。
这也算不上什么殊荣。
“虽然你目前还处在失忆的状态,但工作不可能就此停摆。”猞猁坐在池边,身边白发的小猫尽心尽职地记录下她的每句话,“除了先知,你还是罗德岛最出色的指挥,应对具体事件有精准预判。具体的工作内容我刚才已经说明过了,我想一周的休养时间也足够了。Scout会带你去熟悉指挥室的环境。以前的指挥记录都在那边,你拥有最高等级的调阅权限。”
猞猁说出的每句话都是冷冰冰的。
奇美拉并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她身边那只小猫。
至于Scout——他抬头看向房间门口,高大的身影从进来那一刻起就站定在那个地方一动没动过,看样子是个尽责的好保镖。
“赫拉格呢?”奇美拉忽然问道。
听他提起这个名字,猞猁的眸色蓦地转深,抬手向小猫比了一个不必记录的手势。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你失踪期间他外出寻找,现在已经与我们完全中断了联系。我查阅过罗德岛的时间进程,没有改变,说明他没有死,只是暂时失踪了。目前为止,也没有任何现实中发生与他关联的事件。”
金色的黎博利失踪了。
银色的黎博利出现在他面前。
中间的二十年去了哪里。
奇美拉不会傻到把这些问题问出口。他看得出来猞猁对他心存戒备,而那只小猫也好,门口的男人也好,此刻都是向着猞猁的。罗德岛名义上的领导者有三人,他是其一,猞猁亦是,剩下的一位听说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他“回来”这么久,一直没能见上一面。
也许罗德岛的三个领导之间早有龃龉,大家心照不宣,既然他失忆了,猞猁也就懒得再装模作样。
那么赫拉格呢?赫拉格的立场究竟是向着谁的?
奇美拉把这个问题也藏在了心里。
看猞猁一副并不急着找回赫拉格的姿态,他心下也已经有了答案。
说完赫拉格的下落,猞猁就离开了。门口的男人过来把奇美拉抱出水池,为他穿戴好据说是专门为他设计的行走外骨骼。因为太长,故而他依靠外骨骼站立时尾巴只能在地上拖行。好在他的尾巴虽然形似鱼尾,但内部结构与蛇相似,所以可以跟随着外骨骼的移动蛇形前进。
指挥室的内部结构与监控室很像,实质上的功能也与监控室类似,只是多了便于奇美拉指挥干员行动的联络系统和最新的四维导航系统。
名叫Scout的男人是罗德岛的精英干员,也是菜鸟们的教官,在罗德岛有超过十五年的工作经验,可以说对罗德岛的里里外外都了如指掌。指派他来辅助失忆的奇美拉工作应该算得上是猞猁近期最正确的决定。
奇美拉很聪明,他失去的是记忆,而不是逻辑以及对逻辑的理解,所以这份工作他上手得很快。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搜寻赫拉格,他的金色骏鹰。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扫描了每一个现实的每一段历史,从古至今,从沧海到桑田再到文明高度发达的高楼大厦,他竟完全找不出赫拉格介入的痕迹。
正当他以自己都难以理解的专注搜索、分析着赫拉格可能出现的坐标时,一阵足以肢解他的剧痛由后背迸溅四射,顺着他被刺伤的脊椎直冲大脑与尾端。
他敏韧的肌肉与神经甚至能凭借感官在脑中复原那把刺入他脊柱的武器的形状,应当是一把小刀,刀尖锋利,刀身细长,此时正嵌在他的脊椎里,一寸一寸往里钉。
当剧痛超过肉体承受上限时,喉咙里是发不出声音的,只有身体在神经反射的作用下震颤不已。当一种眩晕的舒适感席卷全身时,奇美拉警醒的大脑立刻就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开始分泌内啡肽了,如果这时不逃、不去自救,他就会死在这把小小的尖刀之下。
颤抖的手指竭力维持着冷静的悬停,眼前已经出现幻觉了,他像回到了最初制造他的培养缸中,溶液的气味让他感到安全,他觉得舒服,但他的手指仍然无畏地在指挥台上按下一连串看似繁杂的按键。
不穿着特殊的防护服强行突破连接各个现实的虫洞会对身体造成永久且不可逆转的损伤。
但奇美拉此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上次也是这么做的。
他甚至记得上一次他输入的坐标值。
上一次是胡乱按的。
这一次可不是。
强韧的外骨骼机械臂反过去卡住Scout的脖子将他一把扔到了墙壁上。奇美拉没去看他,只听那声巨响的话也猜得到那一下撞得不轻,Scout很可能被撞晕过去。
但他不在乎。
抽搐的身体被外骨骼架起,在轻微的机械摩擦声中大步走入穿梭舱内,奇美拉撑起最后一丝清醒的神志关上了舱门。
刀还插在他的后背里。
血顺着尾巴淌了一地。
他倒入培养缸。
在“母亲”的羊水里安然入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
因为太困了,他根本不愿意醒来。
但是那个声音一直在叫他。
叫他博士。
他又回到罗德岛了吗?
真是个令人厌烦的地方。
奇美拉不情愿地睁开眼。
是小到根本装不下他的浴室。
他靠在银色的黎博利怀里,嗅到他身上有非常好闻的香味。
“是……什么香味?”他迷迷糊糊地问。
银色的黎博利愣了愣,双手还拼命按着他背上的伤口为他止血,并没有分心回答他的问题。
“你去了……哪里?”虚弱的奇美拉又问,一副说梦话的口气,“我都……都找不到你……”
“我生病了,去了医院。”赫拉格的语气很急,看来是止血的方式没能奏效,“你是不是从莱茵实验室逃出来的奇美拉?你是真实存在的对吧?我要把你送回去,我止不住你的血。”
“莱……茵是什么?”奇美拉摇摇头,虚弱地指挥赫拉格,“把我放回水里……我的、生理耐受……是卓越……我的肉体强度……”
“嘘,别说话,别说话了。”
然后奇美拉听赫拉格叫了一声“博士”。
跟梦里那金色的黎博利的口气是一样的。
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说同一人在不同现实里不仅身份不同、甚至连个性都会改变吗?
为什么赫拉格没有变?
奇美拉感觉到自己被赫拉格抱了起来,然后被放进了冰凉的水里。
他没有看过自己的制造记录——失忆之后他没看过,猞猁没有给他权限,但他之前应该是知道的。卓越的生理耐受换言之就是几乎等同于不死的自愈能力,只要没有一击毙命,他超高强度的骨骼与肌肉都能使伤口完全地愈合,只是这个过程需要一些时间罢了。
奇美拉让自己完全地沉入水下,利用腮汲取着水中的空气。他没有闭起眼睛,所以还能透过荡漾的浅红色水波看清赫拉格那张盈满焦虑和担忧的脸。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赫拉格很陌生。
露出这种表情的赫拉格很陌生。
他在梦里也没见过这样的赫拉格,仿佛那个金色的黎博利根本不会因为他的事而动摇分毫。
也许还是眼前这个赫拉格更好。
奇美拉昏昏沉沉地想。
他很困。
很累。
内啡肽失效了,疼痛再次攫住他的身体。
他想再睡一会儿。
窄小的浴缸变成了他宽敞的水池,溶液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味道,并不好闻,但他已经习惯了。被他拽下水时,金色的黎博利脸上也没有过多诧异或是受惊的表情,只是揽着他的腰带着他一起浮出水面。
湿漉漉的金发贴着骏鹰潮湿白皙的脸,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层冰冷的晕。
就像他的故国。
骏鹰不是在罗德岛里被制造出来的,他来自257号现实。他的故国是万里冰封的大陆,寒冷,深邃,玄铁般冷酷。
俊美的他很是迷人。
奇美拉常听罗德岛里的其他人这么说。
他分辨不出皮囊的美丑。都只是有机物的堆叠罢了。
发情期的对象也不需要靠美丑来分辨。
奇美拉用尾巴缠住黎博利的腿再次将他拖入水下时想道,只要生理耐受达到标准值即可。
混了不同种族的奇美拉在发情期里也有着不同的表现。斐迪亚是公认的凶悍种族,无论男性女性在发情期中都有着猛烈的攻击性与独占欲,混入了斐迪亚血统的奇美拉也不例外。
加上阿戈尔血统中的阴郁无常。
或许在罗德岛看来,他这个博士的发情期可能比某个现实的历史进程被打乱来得更为棘手。
需要一个有耐心有韧性还绝不会因此谈条件的人去应对。
俊美也没什么不好的。
奇美拉一边扯开黎博利的纽扣一边想。
起码在这种时刻算得上赏心悦目。
赫拉格很顺从。即便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柔情蜜意的亲吻与拥抱,也没有甜言蜜语和爱抚,即便奇美拉只会在他即将溺水晕厥时才会如猫逗老鼠那般慢条斯理地往他口中渡入空气,即便他们的交媾里只有疼痛的齿痕与蛮横生硬的横冲直撞,赫拉格也一直表现得安静听话,任由无情的奇美拉在他身上和身体里留下难以清除的痕迹。
奇美拉无所谓满不满意,只是罗德岛里似乎流传着他很满意赫拉格之类的绯闻。
俊美的人确实与众不同,哪怕赫拉格被他推上池边一边干呕一边狼狈地吐着水,那画面也因为那张漂亮的脸而变得充满了令人施虐欲高涨的生动与吸引力。
性格古怪是罗德岛干员们对奇美拉一致的评价,他也从没有过纠正这一点的打算。
赫拉格完全地接纳了他的古怪。
哪怕只是被迫。
奇美拉从梦中醒来,四周漆黑一片,以致他一时没能分辨出自己究竟身处何处。意识仿佛还停留在梦里,悬浮在水中的手好似只要举起就能碰到那金色的黎博利——他抬手,在寂静之中抓了个空。
直到视觉终于适应了黑暗,他看清周遭的一切,混沌的大脑才渐渐清醒,回忆起自己差点被信任的干员绞断了脊椎,慌乱之中又回到了那个赫拉格的浴室。
也因为那些梦境,奇美拉连带地找回了他丢失的记忆。
罗德岛所有的“先知”都是被制造出来的奇美拉。因为先知无一不是短命,所以在上代先知“出生”之际,莱茵就会着手开始制造新的先知。
奇美拉想起下代“先知”叫做阿米娅,现在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女孩。
他也想起自己与那只名叫凯尔希的猞猁之间的龃龉——说到底就是为了罗德岛的领导权,以前从没有过先知领导罗德岛,但他除了预知能力之外,指挥能力也远超曾经的各任指挥,因而在干员们中间的声望也一天天地越来越高。
凯尔希不像是醉心权力的人。
她只是习惯了掌控一切。
但这种“习惯”甚至比“欲望”更加可怕。
那个数次潜入妄图杀死他的黑衣人是凯尔希派来的吗?
或许是的。
奇美拉凝眉思索。
凯尔希、阿米娅和他都拥有罗德岛的最高权限,换言之,没有他们的准许,其他人是不可能进入到指挥室或是他的居所——水池一类的场所。
黑衣人却能数次进出这些地方妄图谋杀,如入无人之境。
他和阿米娅之间没有利益冲突,唯一有可能给予黑衣人权限的人就只有凯尔希了。
现在回罗德岛可能会再次遇袭。
奇美拉决定暂时留在这个现实。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在指挥室里选择的时间坐标是二十年后。
这就是金色黎博利变成银色黎博利的原因。
这座宇宙的每个现实——包括罗德岛在内——都共享同一个时间轴,所以即便现实与现实之间存在巨大差异,无论是历史进程还是文明发展程度都不尽相同,但时间单位却是一致的,3号现实里钟表的时针迈过一格,76号现实里刚好经过一个小时。
奇美拉在罗德岛里学会了关于这座宇宙的很多事,而他认为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是,在这座宇宙中根本不存在偶然与巧合。
既然所有的事都与数学逻辑有关,不可观测的叠加态都能对应固定的发生概率,那么一只猫的偶然出现影响了一场战争这种事在逻辑上是必然发生的。
所以,哪怕他第一次被黑衣人追着慌张地逃入穿梭舱随意按下了一组坐标,那也是一种必然。而今他两次出现在银色赫拉格家里更不可能是巧合。
穿越时空通常都是为了完成任务。
那么他来到这里也是为了完成某个任务,只是关于这个任务的一切目前还不明朗。
第一步,要么找出事件发生的前置条件,要么明确此次任务的目的,不然只会在这里空耗时间。
任务失败的情况不是没有过,某一个现实的历史进程发生改变,会以某种无法察觉又不可抗拒的形式影响到其他现实,而罗德岛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花费数倍的时间与人力去弥补任务失败带来的影响,以保证其他现实的历史按照既定轨迹发展。
奇美拉一面静静思索着这个赫拉格的反常之处,一面背过手去检查背后的伤口。
还在那里。
也还在痛。
但是摸起来有缝合的痕迹。
有可能是赫拉格为他缝合的。
他的睡眠向来很浅,不可能出现有人为他缝合伤口而他仍未醒来的情况。
那就只能是有人给他用了麻药或是镇定类药物。
赫拉格说他生病住院了,那么有镇定类药物也很合理。现在最不合理的部分是赫拉格为他缝合了伤口。
撇开缝合技术不谈,一个大提琴演奏家真的能有直面深可见骨的伤口的勇气,以及拿捏长针果断缝合的镇定从容吗?
很难说。
这是个同样有着奇美拉的现实。
但那些奇美拉无一不是被关在实验室或是博物馆里供人实验、观赏、玩弄,上周莱茵实验室有一条奇美拉逃跑的新闻就引发了巨大恐慌,说明人们内心里是恐惧奇美拉的,哪怕它们真的无害。
他回忆起自己最初见到银色赫拉格的场景。
对方谈不上大胆,但足够冷静。
正是那份从容,让他在睡梦之中又想起了自己身边的骏鹰。
他们……很像。
像到……仿佛是同一个人!
想到这里,奇美拉猛地从水中坐起,长长的尾拍打着水面,激扬起一阵阵水花。他再次用手去触碰背后的伤口。
他的骏鹰曾经是军人,曾经自述在战地医院条件不足时也协助过医生为伤员注射和缝合。那时的他对那些现实的历史并不感兴趣,不想知道谁胜谁负,也无所谓战争造成了多少人的死亡。
骏鹰也很少去缅怀。
他能察觉到,骏鹰是厌恶战争的,这与他那功高震主的赫赫战功显得格格不入——显得骏鹰很虚伪。
奇美拉讨厌一切。
不关心一切。
但他现在却莫名异常地关注着赫拉格。
他想弄明白这一切的根源——黑衣人的身份,他来这里的目的,这件事会否导致他与猞猁的关系改变。
天刚亮不久,浴室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是赫拉格醒了。
连脚步声都和金色骏鹰很像。
这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但只要弄清楚这个赫拉格的身份,很多疑团都将迎刃而解。
不久之后,浴室的门开了,银色的黎博利端着盛满了果蔬的玻璃碗走了进来。他低头看到满地的水,便抬头去看奇美拉。
奇美拉以前也会像这样弄得他的房间里到处都是水。金色的赫拉格从来不管这些——猞猁交给他的任务是照顾与保护奇美拉,这里的卫生问题并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
如果银色的赫拉格也不过问,奇美拉不会感到奇怪,反而会更加笃定心中的猜想。
赫拉格走到浴缸旁,却没有第一时间把手中的食物递给奇美拉,而是将碗搁到一旁,伸手穿过奇美拉腋下,把他从浴缸里抱起,让他湿漉漉的身体趴在自己身上。
粗糙的指腹擦过疼痛的伤口。
奇美拉不由得绷紧了身体。
“我昨晚擅自为你缝合了伤口。”赫拉格说,语气里充满了犹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居然还会这个。但我很担心你的伤口会感染。如果医院和莱茵实验室都不行,还有哪里能帮助你治愈伤口?”
趴在赫拉格怀中的奇美拉一怔。
他最想不到的就是,这个赫拉格竟然在关心他。
金色的骏鹰从没这样做过。
他们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虽然心中早已有所准备,但事实仍旧让奇美拉感到些许失望。他也敏锐地从这点失望之中窥探到了一些东西。
罗德岛的干员们虽然尊敬他,但尊敬的只是他作为“先知”与指挥官“博士”的身份,而不是他这个个体。这正如他愿意尽最大努力保证干员们的安全,也不是出于他作为智慧生物的同情心或是善良,只不过是因为从头培养一个优秀的干员耗费的成本巨大,而他也不喜欢指挥能力还未成熟的干员。他觉得浪费时间。
奇美拉是违背自然规律的人造生物,较之普通人类,道德感更低,也更加缺乏共情。干员们将他当做遥不可及的上位者,而他只把他们当成是完成任务的工具。
他与金色的赫拉格之间也是这样的关系。
他只是赫拉格为养女求得庇身之所的道具,而赫拉格则是他无聊时消遣的玩物。
可是眼前这银色的赫拉格不一样。
他会关心他的伤、关心他从哪里来、担心他的安危,甚至还体贴入微地询问他的食谱。
他会为他把浴缸里放满水,为他拭去唇边的酱汁,为他缝合伤口,还要像这样温柔地环抱他。
奇美拉的心是硬的。
但他赤裸的身躯紧贴着银色的赫拉格,冰冷的胸膛甚至能感知到赫拉格心跳的频率。
他猜银色赫拉格的心一定是柔软的。
这让他那颗冷硬的心好似张开了一条裂缝——是被一粒发了芽的种子顶开了顽石,顽石下的泥土湿润软烂。
“伤口不会感染。”他伸手环住赫拉格的脖子,湿漉漉的手指抚摸着被年岁染成银辉的长发,“我可以哪里都不去。等时间到了,我自然会回到我原本该在的地方。”
对赫拉格来说,这个说法或许抽象了一点。
身处现实中的人们意识不到这座宇宙其实是由多个现实构成,更是不可能知晓罗德岛的存在。罗德岛的干员们在进行任务时都十分自觉地绝口不提宇宙的真相,以免造成人们的思维错乱。
奇美拉也不知该如何向赫拉格解释他的来处。
“你最终还是会被莱茵实验室的人带走,对吗?”
奇美拉暧昧的动作并没有给赫拉格带去任何不自在,他不自觉地把他当成了一只需要照顾的小动物,或者说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奈音小时候也很喜欢窝在他怀里玩他的头发,如果把她扛在肩上,她甚至会在他头上编出好几条杂毛乱翘的麻花辫。
奇美拉没说话。
他还没能理解这个世界的莱茵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机构。
但赫拉格却误会了他的沉默。
“我还是分不清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觉。应该是幻觉吧。”他看着奇美拉后背那狰狞的伤口,“我不会缝合伤口。奈音也说过,家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奇美拉。但我一回家就看见你在浴室里……你是不是一直在这里,只是他们都看不到你。”
赫拉格的语气很冷静,口吻也很温和,偶尔笑一笑,像是自我解嘲。
其实关于幻觉的部分,罗德岛也有他们的定义。
有一些是大脑生了病才导致的幻觉,有一些根本不是。
这座宇宙中还存在的另一种形式的现实,它与某一现实不仅共享时间轴,甚至连空间都共享,但构成两个现实的波的波长不相同,故而两个现实虽然四维坐标完全相同,但两个现实之中的生物却看不到彼此的存在。
只有一小部分人能看到。而这部分的人通常只会被当成是精神类疾病患者。
很显然,赫拉格不属于此类。
但他现在也不属于前一种。
奇美拉很清楚自己的存在。
可他暂时还不能——他还不想告诉赫拉格真相。
他就想被赫拉格当成幻觉。
他想成为只存在于赫拉格幻想中的某个人。
“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我的伤。它自己会好的。”他说。
赫拉格身上仍旧有着一股十分好闻的香味。曾经有干员在任务结束后也带回过某些类似的小玩意,都是些精致漂亮的小瓶子,里面装着香味不同的液体。
他们说那个叫香水。
赫拉格身上有一种沉静悠远的香味,像高大的树木。
奇美拉忍不住埋首在他颈间细细嗅闻。
他的举动终于让赫拉格有了一丝僵硬的局促。
这样的幻觉是不是太过火了?
他握着奇美拉的肩将他拉开,像教一只刚抱回家的小动物那样教他哪些行为可以哪些不行。年长的黎博利说起这些游刃有余,但奇美拉还是从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羞赧。
他真可爱。
奇美拉慢悠悠地靠回水中。
是那种明明世故到极致、从容到极致却偶尔会乱了阵脚的可爱。
金色的赫拉格就不会这样。
金色的赫拉格对什么都无动于衷,像一部精密的仪器,只会按照事先设置好的程序滴水不漏地运转,没有差错,也没有惊喜。
为奇美拉换了水,等他吃完早餐之后,赫拉格便收拾了碗和厨房,又简单做了别墅的清洁,才回去琴房练琴。
上次是一首激昂的曲子,今天的很舒缓,如熏风拂面。奇美拉趴在浴缸边缘,长长的尾巴百无聊赖地跟随着琴声的节拍在光滑的墙面与地板上清扫,留下一大片水痕。
普通人类的音乐会他只在干员们带回的影像中见过。乐手们穿着礼服坐在舞台上,在指挥家的指挥之下合奏出不同的曲目。
奇美拉对音乐没什么兴趣,也不能懂得其中的美。
但这并不妨碍他沉醉于此时的琴声之中。
或许他不是醉在音乐里,只是单纯地对赫拉格有兴趣。
赫拉格的生活很简单,除了偶尔必要的外出之外,他多半的时间都花在了练琴和修剪院中那些花花草草上。他还在院子里种了一棵苹果树。
奇美拉不想再拂了赫拉格的兴致,便点头同意让他抱着自己去后院。
如果这里也有外骨骼就好了。
奇美拉第一次对某件事感到惋惜。
他被赫拉格放到后院的秋千上。
“这原本是给我的女儿准备的,是我当年亲手做的。”他拍拍秋千架,“这些木头都是我自己锯的,当年打磨抛光差点没要了我的命。”
赫拉格说着沉声笑起来,走过去拿起喷壶给花圃里的花草浇水。
秋千正在苹果树的树荫下,不时有微风吹过,树叶沙沙轻响,很是凉爽宜人。
“这棵树也是我把奈音接回来那年种的,到第三年就结果了。奈音是鲁珀,不太喜欢吃水果,但是很喜欢吃苹果派。那孩子什么甜食都喜欢,但这么多年牙齿都健健康康的,从没见过她犯牙疼。”
说起女儿,赫拉格脸上总是笑眯眯的。他提着喷壶站在树下,扭头去看奇美拉。
“如果你不是幻觉,我也可以做给你吃。”
那时正好有风撩动他束起的辫子,他的笑声混在叶片摇晃的沙沙声中,缥缈得像梦。
“也可以做给我吃。”
奇美拉说。
“我可以等的。”
奇美拉不应该向赫拉格做出什么承诺的。他在这个现实不会停留太久,一旦完成应该完成的任务,他就会回到罗德岛。
而赫拉格则真的把他当成了幻觉。
可他那句话却是真心的。
他在说那句话时的期待和安定都是真的。
哪怕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兑现。
他不认为自己在撒谎。
赫拉格微微一怔,却还是笑着点头。
他们在院中没有停留太久,因为赫拉格记得奇美拉说过离开水太久他会失水。
不知为何,在这个现实里,只要一回到水中,奇美拉就感到困倦万分。他被赫拉格抱回浴缸里,赫拉格弯着腰,搭在肩头的长发落在他赤裸的肩上,他的手臂环着黎博利的脖子,他们的呼吸交融,像水草纠缠。
奇美拉忽然不想放开手。
他不想让这个呼吸离开自己。
——此前他从不会对身边那金色的骏鹰产生如此依恋的感情。
他在这银色骏鹰面前也无法摆出在罗德岛里的那副冷漠姿态,像眼前的骏鹰就是一块被切开的苹果派,冒着腾腾热气,带着肉桂香味的汁液从烤得焦黄的面皮中缓缓流出,而他,而他只是一块在这甜蜜糖汁中融化的黄油,已经难以成形。
在赫拉格去拉他的手时,已经昏昏欲睡的奇美拉挺起胸膛贴了过去,仰头吻在了骏鹰温热的唇上。
他仿佛连嘴唇上都带着那种沉稳的木质香味。奇美拉被唇下的胡须扎得痒,他含着骏鹰的下唇笑了一下,收紧手臂把他往浴缸里拽,在他狼狈地以手撑着浴缸边缘稳定重心的同时把放肆的舌头伸进了他嘴里。
奇美拉不喜欢胡须。
他不喜欢金色骏鹰的胡须。那只骏鹰也很听话,总是按照他的想法规规矩矩地将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那只骏鹰就是他的士兵,是他一个人的士兵,听从他一个人的话,服从他一个人的命令。
他从没有把那只骏鹰当成自己的同伴。
那只是一条训练有素的军犬,他一声令下,他闻令而动。
人和军犬之间是不会产生真正的感情的。
奇美拉一边亲吻一边想。
金色的骏鹰只是一件好用的工具。
而他没有恋物癖。
但他好像对银色的骏鹰产生了一点无法言说的情愫。
因为他也被罗德岛当成一件好用的工具。
整个罗德岛应该没有谁有恋物癖。
也只有银色的骏鹰才会对他说出“如果你不是幻觉”这种可笑的话。
因为可笑,就显得可贵起来。
奇美拉用力,浴缸边缘湿滑,赫拉格终于没能撑住被拽入了浴缸。
又溅了一地的水。
赫拉格张大眼睛,狼狈不堪地在奇美拉身下挣动。他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眼前这与医生面容一模一样的生物并不是什么幻觉,而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怪物。
奇美拉没有理会他的挣扎。
他已经习惯了金色骏鹰的顺从,只是用尾巴卷住赫拉格的一条腿,强硬地把它拉开,让他以一种极度羞耻的姿态挂在浴缸边缘。人造出来的强韧身体轻而易举地撕开了骏鹰身上的家居衬衫,奇美拉听见赫拉格发出急促的呼吸,他爱怜地舔舐着他湿润的唇与他本来厌恶万分的胡须,他一手握住赫拉格的下巴强迫他扬起头,暴露出柔软的咽喉。
他的喉结在颤抖。
真脆弱。
真可爱。
是从未在金色骏鹰身上见过的可爱。
奇美拉觉得这一刻很甜蜜。他从未体验过这种甜蜜。仿佛还带着一股苹果的香甜。
如果他可以留下来尝一尝苹果派就好了。
他低头去吻赫拉格因为紧张而起伏不已的喉结。
那里居然已经汗湿了。
奇美拉双手搂住赫拉格细而结实的腰身,让他们的身体紧贴到一起,反反复复亲吻着从喉结到锁骨之间的那段肌肤。那里非常柔软,嘴唇触碰皮肤时还能感受到其下混乱的脉搏。
他的脖子被卡住。
细腻的皮肤被对方虎口处的茧子磨得生痛。
一段似乎本应该早已忘却的记忆陡然在脑海中浮现,奇美拉终于停下他造次的动作,皱着眉抓起赫拉格在反抗中掐住他脖子的手细细端详。
他上一次就觉得非常奇怪,演奏大提琴的人怎么是这种地方长茧。
他今天也听过骏鹰演奏。
非常美丽的音色和非常细腻动人的旋律。
那一定是多年刻苦训练的成果。
——亦或是通过“技艺写入”获得。
“技艺写入”是罗德岛每个干员都必须学会的基础技能,帮助他们在去往各个现实完成任务的过程中寻觅、训练合适的同伴。为了维护历史进程,干员们可能会临时找来一些原本不可能出现在该事件中的“当地人”来帮忙,通过技艺写入为他们提供先进强大的技艺——这些技艺可以是技术性的,也可以是智慧、逻辑方面的提升。
通常情况下,接受了技艺写入的当地人无一不是成为了该现实历史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奇美拉专注地凝视着这双手。
它们却猛地抽开,又用力握住了他的肩,想把他推开。
而他只是用尾巴将对方的腿缠得更紧了。
奇美拉恶劣地卡入赫拉格的双腿之间,却察觉到对方的身体不知何时竟有了反应。
他看向骏鹰。
骏鹰皱着眉,一脸恼羞成怒的表情,手不觉握成了拳,仿佛下一秒就会砸烂他这张令人生厌的脸。
“你有情人。”奇美拉笃定地说。
赫拉格没有说话,只是怒视着他。
这副怒容之中奇异地带着一股冷峻的威慑力。就像那种平时十分温和笑眯眯的人,发起脾气却总是最可怕的。
这看起来很眼熟。
奇美拉想起来了。
金色的赫拉格也曾有过对他大动肝火的一次。那次是因为他觉得奈音很有战斗天赋,便派杜宾去训练她。这件事被赫拉格知道,赫拉格没有同他谈合约条款,而是直接采取了用拳头谈判的方式。
那也是赫拉格唯一失控的一次。
作为冒犯上司的惩罚,他被关了一周的禁闭。
而对奈音的训练也因为那件事被彻底搁置了。
眼前银色的赫拉格渐渐与那盛怒中的金色赫拉格融为一体。以奇美拉对那个赫拉格的了解,他根本不会因为身体接触这种小事而动怒。
原本每个现实中就都会存在着赫拉格。
容貌一样,但个性不尽相同。
可奇美拉根本找不出理由来解释这个赫拉格手上的茧,也很难解释这个赫拉格和那个金色赫拉格相似的原因。
他根本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联与矛盾。
他放开了赫拉格手。
却还留恋赫拉格的温度和他身上那种宁静的香水味。
于是他仍保持着两人尴尬暧昧的姿势,像一只在雨中被淋湿的小动物那样贴着赫拉格,向他索吻。
而赫拉格拒绝了他。
粗糙的手很轻地捂住了他的嘴。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他好像已经消气了,但那股令人愉悦的松弛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警觉。
“莱茵。”奇美拉眼都不眨一下地撒谎,“从莱茵实验室里逃出来的。被他们抓走我就会被送上解剖台。你也看到了,我的身体韧度,是因为他们给我注射了一种新研发的药物,药没有达到他们的预期效果,反而有了别的作用。”
常年与那只猞猁斡旋,奇美拉早就失去了说谎带来的羞耻心。他看着赫拉格,很轻很轻地请求:“别把我送回去。”
奇美拉笃定赫拉格会被他的说辞打动而起了恻隐之心,事实也确实如此。尽管身上仍残留着被冒犯的不快,但赫拉格只是缄默地跨出浴缸,也没有在奇美拉面前遮掩他不体面的身体反应,淡然地告诉他不会把他送回去,而后在把浴缸重新注满水之后就离开了。
这个赫拉格真心软啊。
尽管冷漠俯视他的样子也和那金色骏鹰很是神似。
奇美拉在水中翻过身,长长的尾摆动着扬起,他伸手抱住,抚摸着湿滑的鳞片,像抚摸他刚刚不小心触碰到的赫拉格难以掩饰的欲望。
他对待金色的赫拉格可比现在冷漠粗暴得多。
那只骏鹰在他累月的调教之下已经变得被再如何蛮横残忍地对待都会兴奋。他一开始只是觉得让一只看起来性冷淡的漂亮黎博利失态很有趣,但现在已经失去了那种趣味。
赫拉格实在是很聪明,知道顺从反而会让他得到解放。
奇美拉在这只银色的骏鹰身上重新找回了那种训鹰的愉悦。
但又不仅只是如此。
或许比起“驯服”,现在的状况用“追逐”去形容才更加贴切。
他在追逐银色的赫拉格。
追逐那木质的、混合着苹果甜味的香气。
他觉得这着实古怪。
奇美拉抱着尾巴趴在浴缸边缘。
他还想坐在秋千上听赫拉格多讲些过去的故事。
希望他能遂愿。
奇美拉困倦地祈祷。
梦境里总是罗德岛那冰冷的色调,金色骏鹰的头发却亮得像另一轮明日。
他那么粗暴地对待那只骏鹰,刀明明就在骏鹰手边,但这只漂亮的雄鸟却好像从没想过要抽刀反抗。
仿佛那把被过分珍视的刀只是一柄威风凛凛的装饰品而已。
金色的骏鹰也从来不会跟他讲女儿的事,不会跟他讲自己的过去,讲挚友,讲乌萨斯,或者只是讲讲那个现实里的风和雨。
金色的骏鹰像一尊活的偶。
奇美拉也不喜欢他。
或许骏鹰也不喜欢奇美拉。
彼此不喜欢,是很好的关系。
奇美拉醒来时,天还是亮的。他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扭头回望,看见高大的黎博利正在细细地擦拭客厅的矮桌和沙发。
他像是很喜欢做这些事,表情安宁愉悦到连皱纹都舒展了。
奇美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这样维持着别扭的姿势看一只黎博利打扫卫生,哪怕对方已经走入被墙壁阻隔视线的区域,他也仍旧那样扭着头,想象着那只原本该是握刀的手拿着抹布仔细地擦去这座空间中的每一处灰尘。
直到对方走近浴室。
直到他们的视线撞个正着。
“你睡了一天。”赫拉格不打算和奇美拉打招呼了,“我差点报警了。”
奇美拉闻言笑起来。
原来他不悦时也会绅士地开这种玩笑。
真好啊。
他在心中感叹。
冷硬的心好似被苹果泥攻陷。
“恢复期确实会陷入昏睡。谢谢你没有把我送回去。”他看着赫拉格,仍是那副小动物似的无害模样,抬手揉了揉开始泛酸的脖子,“你应该知道的吧,奇美拉和动物一样都会有发情期的。”
赫拉格如他意料的那样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奇美拉很想笑。他打从心底觉得赫拉格可爱。
“发情期会变得很有攻击性。你最好是不要靠近我。”他说得很认真。
这也是事实。
在他的发情期里,整个罗德岛除了那只骏鹰不得不留在他身边,其他人都是能避多远避多远。
在那些时日里,他看似发狂,其实清醒得很。
他是很清醒地在那只骏鹰身上留下了无数鲜血淋淋的齿印与抓痕,他也是很清醒地用尾巴把对方拖入水中,清醒地在水下看他、吻他、侵犯他。
可是他知道他现在不会对眼前的银色赫拉格做这些。
当然不是因为这个现实里的什么伦理,更不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力量上无法与赫拉格抗衡。
就只是单纯地不想。
不舍。
他想吻赫拉格。
如果赫拉格也愿意,他会高兴的。
只是照目前的情况看来,赫拉格多半是不愿意。
他好像有情人了。
那会是怎样的人呢?
奇美拉盯着赫拉格。
是怎样的人才能成为赫拉格的情人呢?
需要怎样的条件才能成为赫拉格的情人呢?
奇美拉知道自己这不是好奇,而是嫉妒。
他居然会嫉妒一个未曾谋面的人。
他居然会因为一个认识了不过几十个小时的陌生人去嫉妒这样一个未曾谋面的人。
可是他决定就这样放任了。
他决定放任嫉妒,哪怕它最后会生长成一颗挤不出毒脓的瘤,他不想刺破,也不愿剜掉,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和这个赫拉格之间不会再有更多交集。
“但是你背上的伤还要拆线。”赫拉格微微皱起眉。奇美拉能看出他眼睛里的关切。
这让奇美拉感到心口发热。
“那你把我捆起来吧。不然我还是会侵犯你,我一定会侵犯你,让你为我产卵。”他轻轻地说,像发梦。
赫拉格再次露出好似哽住的表情。大概是觉得这只奇美拉的思维和人类着实不一样,就不再同他浪费口舌,只是去厨房又切了些果蔬端过来,在他吃东西的时候拿审视的眼神盯着他,好像在思考什么高深的问题。
“怎么了?”奇美拉咬了一口苹果。
“你是真的。”
“我是真的。”奇美拉说着向赫拉格伸出手,笑着说,“我可以把你的手指咬破。我很擅长这个。”
他很擅长在骏鹰身上弄出痕迹。
“但是……”赫拉格迟疑地走过去,不顾奇美拉的警告把他抱起来,带他去了种着苹果树的后院。
“但是什么?”
“我梦到过你。我现在不确定那到底是梦还是幻觉。那段时间我的病复发了。”只有在谈及病情时,赫拉格才会不自觉流露出一个年逾六旬的人会露出的表情——对自己身体状况的担忧,以及更加虚无缥缈的,对于子女未来的忧虑。
“你梦到我什么?”奇美拉好奇地问。
“你说,他们都叫你医生。”赫拉格盯着奇美拉的脸,“我跟你说过吗,你和我以前的心理医生长得一模一样。所以一开始我才会把你当成幻觉。”
通常来说,在罗德岛降生的奇美拉不可能跟现实中的某人长得一模一样。不过在制造奇美拉的过程中有研究员偷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罗德岛有过先例。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赫拉格的那句话。
——他们都叫你医生。
这好像他的那个梦。
但那又好像并不只是一场梦。
通常会以杀死他为目的出现的黑衣人那次却没有对他动手,只是带走了银色的赫拉格。
因为这个,正处在梦与醒边缘的他才恍惚地以为那只是一场甜蜜的噩梦。
可是现在这句话从赫拉格口中说出,证实了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眼前的赫拉格去过罗德岛。
这才是最难理解的那部分。
罗德岛的人可以通过坐标去往任何现实,但现实中人不可能知晓通往罗德岛的路径——除非他们以前被带去过!
奇美拉抬手握住赫拉格的手腕,猛地将他拉向自己。他揪着赫拉格的衣襟强迫他弯下腰,双手捧住他的脸,盯着他惊疑不定的金色眼眸一字一字说道:“那不是梦。他们都叫我博士,这是我告诉你的。我知道了。”
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何了。
去过罗德岛的人才能自由出入罗德岛——从罗德岛的逻辑出发,这批人从现实去往罗德岛并不是“去往”,而是“回归”。
银色的赫拉格说在梦里见过他,说他自称博士。
而那根本不是梦。
去过罗德岛的赫拉格只有一个。
奇美拉盯着眼前的骏鹰。
这是他的赫拉格,是二十年后的金色骏鹰。
而他来到这里,是为了把在这现实中迷失的赫拉格带回罗德岛,为了把赫拉格带回正确的时间线。
博士暂且还不清楚赫拉格迷失的原因——也许这个结果的因就在赫拉格二十年前为了寻找他而穿梭于各个现实之间,这场穿梭没有结束,但因为赫拉格的失忆而中止。
赫拉格被迫停留在了这个现实。
博士已经在一瞬之间整理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现在要把这件事告诉赫拉格,并想办法让他回到正确时间线上的罗德岛。
罗德岛得到或失去某个人并不会影响其时间线的发展,但某个现实多了或少了一个人却足以影响整个历史进程。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他凝视着赫拉格的眼睛。
这是多么温柔的一双眼。
和那只冷淡的骏鹰全然不似同一人。
博士心中忽然涌出一股不舍。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自己和赫拉格两人就这样偏居这座现实一隅也不是不可行。他可以不是博士,让赫拉格为他取一个上口的名字,而赫拉格也不用再握刀了,他的琴声那么美,足以打动每一颗乐意倾听的心。
他觉得这实在是可笑。
明明是同一人。
却能让他心底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
赫拉格眼底的光渐渐地产生了些许变化,博士知道是因为好奇和不安。奇美拉抱住骏鹰的脖子,乖巧地问他能否将自己抱回浴室。
赫拉格照做了。
虽然罗德岛配备了专门的外骨骼,但博士也喜欢被赫拉格抱来抱去。他总是把自己的长尾巴缠在对方的腰或是腿上,用尾尖逗弄对方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尾巴。他这么做并不是觉得赫拉格的怀抱有多么安全可靠,他就只是恶劣而已,喜欢看赫拉格为他的事忙进忙出。
博士被抱回了浴缸里。他拽住赫拉格的袖子,在对方配合地弯下腰时,他又吻了一下那淡色的嘴唇。
接下来的事会很残忍。
因为赫拉格的命运残忍,因为罗德岛对赫拉格残忍,因为他对赫拉格残忍。
博士感觉自己的心好似被什么堵住了。他说不清自己是懊丧还是后悔,说不清自己是想把这个赫拉格留在这里还是想带他回去,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了维护这个现实的进程还是仅仅出于对赫拉格口中的医生的嫉妒。
但他没有时间去分辨了。
他抓着赫拉格的胳膊,冷静地为他阐述了这座宇宙的构成,为他介绍了罗德岛,并告诉他罗德岛的进出规则。
“你就是我梦里那个握刀的赫拉格。那个有我在的梦也不是梦不是你的幻觉,是真实的,是你回到了罗德岛,只不过降落在了错误的时间坐标——在这个现实里,赫拉格是存在的,但那个赫拉格不是你,所以这个奈音不是你的女儿,大提琴演奏家不是你的职业,医生也不是你的医生。这真实的一切对于你来说都是虚假的。”
博士的语速不紧不慢,只是过分镇静的语气让他显得分外冷酷。赫拉格的眼睛从最初的困惑一点点被惊诧和错愕挤占,最终的震惊更是让他的眼珠颤动,漆黑的瞳孔紧缩,像宇宙中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而这些都被博士看在眼中。
尤其当他说出“这个奈音不是你的女儿”时,他能清楚地看见赫拉格的眼睛被惊愕和愤怒劈开成两半,而这两半似乎都不属于这个赫拉格。
是有一个人告诉他,他正笃信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赫拉格悍然绷紧下巴,一把将奇美拉的手拂开。
“不要开这种过分的玩笑。”
这种冰冷的眼神,博士是最熟悉的。
“你手上的茧怎么解释?你的字迹有过变化吗?除了奈音和医生的部分,关于过去的事你还记得多少?你记得少时练琴的细节吗?你的大提琴老师是谁?有印象吗?”
赫拉格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处的茧又厚又硬。该被琴弓和琴弦磨出茧的地方也有茧,却更像是新生出来的,二者摸起来的触感全然不同。
字迹,字迹当然变了,医生说这种事很常见。他很信任医生。
他很信任医生,因为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医生就觉得熟悉,就觉得他是故人。
还有奈音,还有他的女儿奈音,他到现在都记得奈音最喜欢吃巧克力曲奇,虽然他出院之后第一次做给奈音吃的时候奈音还撒谎说她以前从没说过自己喜欢这个。
而他的老师,他练琴的细节,那些、那些都是因为失忆才想不起来,医生说有的记忆终生找不回来也很正常。
他很信任医生,因为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医生就觉得熟悉,可是他不想和医生亲近。
他觉得医生是冷酷残忍的人。
他记得自己和医生之间有不愉快的过去。
他记得医生想把奈音送走。
他……
赫拉格感到天旋地转。
他看着眼前奇美拉的脸。
这是怪物的脸。
是医生的脸。
这是医生。
是他信任的医生。
是他无法放下戒备去亲近的医生。
是——
大脑中一片空白。
又被杂乱无序的雪花点挤占。
他分辨不出眼前这张脸到底是谁,也想不起奈音到底喜不喜欢巧克力曲奇,他还困惑奈音怎么会喜欢苹果派,可是那棵苹果树就那样好好地种在后院里。
奈音,他的女儿。
挚友,他的挚友。他们是同学,是——是军校的同期,是在战场上兵戎相见的死敌,是——是死在了他刀下的敌方指挥官。
赫拉格陡然跪了下来。
他张着眼,金色的眼珠在血丝的网中犹疑地颤动,像濒死的金子。他好似要攀扶着浮木那般一把捉注了博士的胳膊,用力将他拽到自己跟前,一边抽气一边嘶哑地问:“你是幻觉吗?我又病了吗?”
博士看银色的赫拉格跪下,像看到了金色的偶在自己面前溃散。金色的齑粉飘入他的眼睛,他觉得疼,忍不住眨眼睛,却无法缓解这种疼痛。
他也无法反手去握赫拉格的手。
因为他没有过被人在冷静时一把打碎的经历。
他没有过周边一切都是虚幻的经历。
他没有过真实与虚妄倒错的经历。
赫拉格在他面前,就这样张着眼,喘息着,还带着那种令他心醉的木质香味,问他,质问他,追问他,像需要有一个人来为他将现实和幻觉分类,需要有一个人将准备好的现实递给他——还给他。
需要有一个人将美满的幻觉装进玻璃球里送给他。
可他是赫拉格,他不会需要这颗漂亮的玻璃球。
在这一瞬,博士终于感受到自己的傲慢,也感受到自己的残忍。
所以他还是回握住了赫拉格的手。
只是无法给他答案。
被金色齑粉蒙住的眼睛真的很疼。
他不停地眨眼,感觉有泪水涌出。
他倾身过去亲吻赫拉格缠结着痛苦的脸颊,亲吻他发凉的鼻尖,吻他不断抛出诘问的双唇。
他没有做什么错误的事。
只是在这一刻终于懂了一件事不会因为正确就不会割伤肉做的心脏。
金色的偶碎了。
被正确打碎。
跪倒在他面前的却是银色的人类。
博士想抱住赫拉格,想给他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想安抚他。可他却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不间断地吻。
只能以此去打断那些令他双眼发痛的追问。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Chapter 3: 赝品
Chapter Text
“最近怎么样?”
“都还不错。”
“睡眠呢?”
“老样子。”
白衣的女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翻了翻前几周的治疗记录:“老样子就算是不错了?奥沙西泮现在每天吃几片?”
“睡前一片。别那么严肃,我也是医生,我对自己的情况有数。”
女人放下手中的笔,一手托腮看着面前的男人:“我并非不信任你,只是……好吧,说说这周又有什么烦心事?”
“我之前跟你谈过吧,我做的那项投资。”
“嗯哼,现在怎么样了?前景还是不明朗吗?”
“感觉越来越看不到希望了。但我前期投入得太多,现在撤出的话可以说是血本无归,已经不能放弃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女人沉吟了片刻。
“你也是心理医生,你最清楚在接受心理辅导时应该说实话。你最近主要还是在为这件事焦虑对吗?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你究竟是不能放弃,还是不想放弃。这很重要。”
“……心态上来说是不想放弃,而现实是已经无法放弃。”
“现在放弃的话,你会如何?”
沉默。
“我想象不出来。最坏的结果可能是疯掉。”
“那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扭转现在的颓势?我的意思是,从你自己的角度出发。”
“如果我可以不计较得失的话。可是我……如果我不计较,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我放不下,我不想让自己那么久的努力就这样化为泡影。”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其实你放弃了,就解脱了?”
“是。这就是我自己的问题,对吧?”
“是。而我现在能为你做的就是听你抱怨,看你翻来覆去地为这件事神伤,然后给你开点精神类药品让你能睡得安稳一些。”
“这样就足够了。”
几乎每一次来都是这样的结果,花了钱说了大概五十分钟的废话,最后再花点钱买些药回去。
医生已经习惯了。
毕竟赫拉格已经去世了三年多。
这样的生活他已经过了三年。
女人是他的大学校友,比他还晚两届,他博士毕业那年她还给他送过花。后来他们也经常在校友会上碰面,一来二去,关系就熟稔起来。
但是也没熟到能让他吐露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的程度。
赫拉格已经死了这件事,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连奈音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
这样想一想,自己也终于做了一回赫拉格最特殊的人。
他乘坐电梯下到地下车库。
这个秘密只怕要陪着他进棺材了。
那么在那之前,他还有机会让现在这个赫拉格彻底变成那个赫拉格吗?
也许很难了。
他叹气。
但就算如此……他也放不下了。
医生打开门坐进车里。
原本他只是那位蜚声世界的大提琴演奏家众多粉丝之中普通的一员而已。当然,从赫拉格先生的角度来看,是这样没错。那位黎博利一直都很温和,身上保留着一种老派的绅士。他最为狂热的那段时间,几乎是追着对方乐团的演出单全世界到处飞,每一次演出他一定不会忘记为赫拉格先生订花。那么多次的送花,赫拉格先生也早就记住他了。无论是索要合照还是签名,年长者从来不吝时间,哪怕真的是为了赶飞机而无法满足所有的愿望,他也会细心地记下地址和联系方式,委托经理人将自己的签名照寄到他的住所。
医生家里几乎已经被各种尺寸的相框塞满。每副相框里都插着一张照片,要么是赫拉格先生的单人照,要么就是他们的合影。
他每一次订的花都是红玫瑰,那位绅士好像也从没怀疑过他的用心——又或者,怀疑过,却非常体贴地没有说破,也没有刻意地与他拉开距离。
医生偶尔会觉得自己非常混账。他就是那种会得寸进尺的人,绝不会因为对方的绅士礼貌而止住追求的脚步。甚至他所有的朋友和同事都知道他倾心于一位年纪足以做他父亲的年长者。他们多是不理解的,少数还会拿这件事调侃。
其实对那位黎博利一见倾心这种事,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此前他从未察觉到自己在恋爱对象的挑选上有这样的倾向,比较年长的恋人他交往过,但也交往过比他年轻的男孩,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守备范围和多数人一样,不至于太过离谱。
直到他在音乐厅欣赏过一场异常隆重华美的跨年音乐会,直到他在那场音乐会上欣赏过赫拉格先生的大提琴独奏——当时他坐在台下,台上的音乐家身穿礼服,坐在灯光里,如同一位温柔优雅的神,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像拨动在座每个人的心弦。
医生就此陷入了一种近似狂恋的状态。他把他全部的业余时间都花在了赫拉格先生身上,购买他的CD,欣赏他的演奏,追着他的演出满世界到处跑。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那张让他走入音乐厅的赠票其实是造物的精心安排,他就是要在那样的时间遇到那样的赫拉格先生,他命中注定就是要在那样的年纪里爱上那位赫拉格先生。
也没有人看好他发了癫似的单恋。
毕竟他只是个普通的心理医生,而对方是灿若星辰的艺术家。
他还算年轻,而听说对方的女儿比他也小不了几岁。
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么多。
那种感觉很奇妙。
因为他向来都是冷静的人。
他就冷静地看着自己在为爱发疯,冷静地任由自己陷入那种疯狂的状态,冷静地策划着在别人看来疯不可及的一切。
他在一封信里向赫拉格先生表白了。
他并不期望能得到什么回应。
可是赫拉格先生却还是给他回了一封信。那是手写的一封信,字迹如赫拉格本人一般端正体面,每一句话、每一个措辞都恰如其分,熨帖得如春风拂过。
结果显而易见,他被拒绝了。对方用的理由也正是大家都感觉不可思议的年龄差距。
他把那封信收进了抽屉里。
仍旧会打飞的满世界追赫拉格先生的演出。
花也一如既往地订。
还是红玫瑰。
他还是会守在音乐厅门口送花,会提出合影的请求,希望赫拉格先生能为他签名。
对方从没让身边的保镖驱赶过他。
他们每一次的接触都被赫拉格先生处理得亲疏得宜滴水不漏。
而这些又成为了他陷入更深的狂恋的原因。
赫拉格先生身上完美得找不出一丝瑕疵。
而他则是真的疯子——医生又给他的赫拉格先生写了一封信。
他觉得如果再这样压抑爱慕之心,自己一定会疯掉的。
他不奢求赫拉格先生的第二次回信了,甚至暗暗期待赫拉格先生能报警,能向法院申请人身禁令——他太希望赫拉格先生能做点什么绝情的事,好让他彻底地从这场无望的狂恋中抽身。
而赫拉格先生又一次给他回信了。
甚至约他共进晚餐。
也许只是为最终的拒绝找一个体面的方式,为他铺好不至过分难堪的台阶。
那是他第一次去往赫拉格先生的别墅。
去之前,他去花店取了花。
红玫瑰在夕阳的光里红得仿佛心头的热血。
他捧着这束热血敲响了赫拉格先生家的门。
门开了,赫拉格先生穿着居家的衬衫,眼角的纹路为他添上了几分烟火气。
他把花递了过去。
赫拉格先生伸手。
就在那能拨动万人心弦的手指即将碰到花束时,眼前的人却轰然倒地。
来不及被接入怀中的花束重重地摔在地板上,花瓣洒了一地。
他惊慌地跪倒,扶着赫拉格先生的肩让他平躺在地板上,白着脸去确认他的呼吸和脉搏。
“他死了。”
他抬起头。
黑衣人站在客厅橘色的暖光里,怀中抱着一个人。
是赫拉格先生。
医生没来得及喝问黑衣人究竟是谁,他只是扑过去解开了赫拉格先生的衬衫,双手交叠着按在他的胸口为他做心脏按压,俯身打开他的嘴,以口为他吹入氧气。
他也顾不上去想这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一次接触。
根本来不及。
在反复进行了数次的按压与人工呼吸还是无果之后,他终于想起应该打急救电话的,慌乱地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他刚拨下号码,手机就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抽走了。
医生焦灼茫然地抬起头。
陌生的黑衣人还在这里。
此时就站在他跟前,站在赫拉格先生身边,而他怀中的那个赫拉格先生闭着眼,胸膛正缓和沉静地起伏着。
“他死了。”
那黑衣人又说话了。
一再重复这个莫名其妙的讯息。
可是一个健康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死了呢?
医生又叠起双手。
“你已经把他的肋骨按到骨折了。再继续下去,只会让他死得更不体面。”
黑衣人的声音冷冰冰的。他站在暖光里,脸被兜帽的影覆盖,冷酷肃杀得像来带走赫拉格先生灵魂的死神。
医生却没有听信他的话,也没有夺回自己的手机,只是动作机械地重复着按压,六十次后俯身为赫拉格做人工呼吸。
掌下的胸膛渐渐失去了该有的温度,冰冷一点点浮上。逐渐凝固的出血缓缓涌上,在皮下汇聚成点点青紫色的斑痕。医生抽着气,双手死死按住胸膛中间的那片区域,每一次按压,他都能听见非常轻微的碎裂声。
“死亡时间:下午七点三十三分。”
黑衣的死神宣告了赫拉格先生的死亡时间。
他是心理医生,既不做急救,也不做外科手术,在整个职业生涯中直面的死亡少之又少。
即便是偶有听闻自己的患者在失意中终是选择了自我了结的方式为这一生画上句点,他唏嘘,却从不让自己沉溺于悲伤。
可是现在的情况真的太古怪了。
赫拉格先生猝不及防地死了,就这样死在了他面前。
但黑衣死神怀中的赫拉格先生却还活着。
在被巨大的悲伤彻底掩埋之前,医生脑中匆匆闪过一个念头:那是赫拉格先生的孪生兄弟吗?
他抬头看死神。
死神抱着怀中昏睡的人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将那位赫拉格先生轻轻地放在了尸体身边。
一个还在呼吸,而另一个已经有如枯枝般被不祥的灰白覆盖。
死神伸手拨开了落在昏睡的赫拉格先生颊边的长发。他动作那么轻,像触碰一片脆弱的雪花,那轻柔爱恋与他身上那股冷寂肃杀格格不入,医生的心不知为何忽然提到了嗓眼,他伸出手,一把拍开了死神的手掌。
死神的脸始终被阴影笼罩,医生看不到他的表情。而医生这时终于想起思考这样一个诡异的陌生人是如何进到赫拉格先生的家中,又是如何在赫拉格先生倒地的一瞬就断定他已经死亡?
医生定了定神,抬头去看黑衣人,仿佛想透过那片阴影看清楚他的模样。对方似乎也不忌惮被人看清面目,反而主动拉下兜帽,抬眼对上医生的视线。
在看清对方面容的那一瞬,一种莫名而巨大的惊恐从天而降,樊笼一般将医生牢牢笼入其中。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看对方,又低头看看躺在地板上的两位赫拉格先生,嘴唇颤抖着,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我可以让他,”黑衣人指向那活着的赫拉格,“变成你的赫拉格。而他会消失。”他说着,移动手指指向死去的赫拉格。
黑衣人分明说着简单好懂的话,可医生却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无法理解黑衣人话中的意思,他不懂什么叫“变成他的赫拉格”,更不能想象这个人要如何让真正的赫拉格先生消失。
第一个想法当然是他要销毁赫拉格先生的尸体。
医生的身体立刻紧绷起来,好似只要黑衣人敢妄动,他就要扑过去和对方拼命。
“他会得到一部分赫拉格的记忆,但只能是一部分。并且他会得到赫拉格全部的技艺,包括大提琴的演奏、厨艺、园艺和其他所有赫拉格已经掌握的。”黑衣人根本没有把医生的戒备放在眼里,径自语气冷淡地向他说明,“但他得不到的那部分记忆,现在得不到,以后也不会得到。你是心理医生对吧,我想你应该有能力骗他接受这个现实——他愿意的话,也可以骗他、催眠他接受你,接受你们之间的‘关系’。他会彻底替代这个已经死去的赫拉格,他会成为这个赫拉格。”
在黑衣人冰冷的声音里,医生忍不住去看他面前的两位赫拉格先生。
一位正深眠,而另一位已坠入永夜长眠。
他的心是恶魔的心。
恶魔早就选定了他想要的。
可即便容貌能够复制,但经历和记忆怎么可能复制?
医生不认同恶魔,更不相信黑衣人。
他没说话。
“你不信任我。”黑衣人冷淡地陈述事实,淡漠的表情里没有任何一丝在意和介怀,“我可以等,但他等不了。”
医生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死去的赫拉格先生。
不知从何时开始,赫拉格先生的心口浮起了一种宛如火烧过的灰色,它如藤蔓植物一般伸出无数条细长的触枝,顺着血管延伸的方向在赫拉格先生的皮肤上生长、蔓延,逐渐将他整个人涂抹成了恐怖的灰色。
哪怕是没有任何医学知识的普通人也知道人死后是什么样的。
医生惊惶地伸手想确认那灰色到底是什么东西,可指尖刚碰到赫拉格先生裸露的胸口,那块肌肤便宛若被烧尽的灰烬一般扑簌簌地塌陷。
他如同被火焰灼伤那般惶惑地缩回了手指,眼睁睁地看着赫拉格先生的心口上出现了坑洞。
连坑洞里面都是灰色的。
是灰烬。
尸体正在变成灰烬。
有那么一瞬,医生感觉自己忽然无法理解这个世界——倘若这个世界的知识是正确、正常的,那么现在的赫拉格先生就是不正常的;但赫拉格先生不可能不正常,那就只能是整个世界背离了常识。
他看向黑衣人——看向死神。
他很清楚现在的自己看起来该是多么恐慌绝望。
死神脸上仍是那副无喜无悲的表情,对赫拉格的死无动于衷,对医生的惊恐无动于衷,对死亡和对自己言中了赫拉格的终结都无动于衷。
他只是又抬起手,很轻地抚摸了一下沉睡的赫拉格的长发。
像最后一次充满爱怜的触碰。
“如果你同意保守今天的秘密,你就能得到赫拉格。他会信任你、依赖你,他离不开你。”
那么,那么我的赫拉格先生呢?
医生凝视死神,却问不出这句话。
他已经知道了。
灰烬。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是谁?”
医生并不想知道这个黑衣人究竟是谁。他想知道的是自己的赫拉格先生倒地是为何而死,而另一个赫拉格先生又是从何而来。
显然黑衣人也听懂了他话中的含义,他向医生解释了这个宇宙的构成,解释了这座宇宙中所有的因果联系,告诉医生他的赫拉格先生注定死在这一刻,即便不是以如此生硬的形式死亡,也会换成别的形式。
他命中注定死在那个时刻。
“难道就没有挽救的可能吗?”医生问得急切。
“有过在未来改变过去的先例。”黑衣人点头,“留意奇美拉。想办法杀死任何出现在赫拉格——”他指向那睡着的赫拉格先生,“一定要杀死任何出现在他身边的奇美拉。这样说不定能改变过去。那么先决条件就是,你现在必须让他代替你的赫拉格。”
在未来改变过去。
这像一句发梦才说得出的疯话。
可不知为何,医生却想试着去相信。
他不想错过任何真的能挽回赫拉格先生的方法。
“好。”
他答得很干脆。
“我要怎么做?”
“他很快就会醒来,在那之前,你的赫拉格就会彻底消失。”黑衣人没有因为医生流露出的悲伤表情而收敛自己的措辞,仍像个无情的指挥官那样向他下达着指令,“你要想尽一切办法让这个赫拉格相信他……”
“相信他失去了记忆。”医生呢喃。
黑衣人点头。
残忍是别人对他一贯的评价,只要能达成目标,他根本不在乎那其终会造成多少人的受伤和心碎。
光鲜的音乐家几乎已经全部化作灰烬了,只堪堪保留了一个人形的轮廓。医生忍不住落下眼泪,他伸手,想着哪怕只是留下一捧灰也好,可手指刚触碰到灰色的人形,那堆灰烬便飞散着,在温暖的光下消失不见。
没能留下任何踪迹。
这就是黑衣人口中的消失。
明明跟那个人有关的一切都还存在着,偏偏只有那个人本身消失不见,甚至连遗骸都没能留下。
医生噙着泪水,将视线移向另一个赫拉格先生。
如果不是在这种诡异的场合,只凭表象,他恐怕根本分辨不出两个赫拉格之间的差异。而他越是凝视观察就越是发现——说不定这两位赫拉格先生之间根本就不存在着差异。
像到几乎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仅仅只是因为这个赫拉格先生是存在于其他“现实”中的赫拉格吗?
不等他把疑问问出口,黑衣人已经抱起了赫拉格,从容而熟练地将他抱上二楼,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赫拉格的卧室,将他放到了那张舒适的大床上。
“他已经忘记了所有的事,包括他自己是谁。”黑衣人站边。等医生一进门,他就淡漠地指示对方下一步该如何进行,“我查阅过你的履历表,你不仅擅长普通的心理治疗,也擅长催眠。他现在就是一张白纸,你可以在上面留下任何你想要的痕迹。”
这番话几乎就是明示了。
你可以把这个赫拉格随意地侍弄成你想要的样子,把他催眠成你熟悉的那个赫拉格,让他代替那个赫拉格,让他成为那个赫拉格。
你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没能说出口的明示比明晃晃的鼓动更能蛊惑人心。
尚在悲伤之中的医生也无法否认,有那么一瞬,他是真的动了心,他甚至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起一些曾经他根本不敢去想象的美好画面。
人真是可悲的感官动物。
可是,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如果现在正有一个机会摆在眼前,他一定要紧紧握住。
“我知道了。”
他用仿佛哭过的嘶哑声音说。
“他可能还会做一些古怪的梦,会出现幻觉,有一些异常行为。”黑衣人别有深意地看着医生,“控制好他。”
他的措辞引发了医生的不快,男人皱着眉反驳:“我不会控制他的!”
黑衣人不置可否,只说自己即将离开。
“走运的话,一切都能恢复原样。祝愿你某天一觉醒来,你的赫拉格就回来了。”
他说着,便迈开步伐往房间外走去。医生总觉得还有许多问题没有厘清,他还想让黑衣人再多解释一些,可追出去时,对方却已经不见踪影。
仿若凭空消失。
来得诡异,走得也古怪。
也许正如他所说,他是从别的“现实”而来。
医生沉默地回到房间。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赫拉格的房间。
原木色系为主的色调中点缀着简洁优雅的浅灰和深蓝,床头灯光雅致恬淡,柔和了蓝色的冷调,使得整个房间里呈现出一种非常微妙的平衡感,正如赫拉格先生本人的气质。
如果换做是其他时刻,在踏入这个房间的一瞬,他也许已经是幸福到快要晕厥的状态。
可谁又能想到,他第一次来,他心心念念的赫拉格先生就已经消失了。
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
男人看向床上的黎博利。
他又是从哪个“现实”中消失的赫拉格呢?
因为他们太像了,医生忍不住轻轻地来到床边,低着头静静凝视。他还没有见过赫拉格先生睡着的样子,想象一下,或许就是眼前这番景象了。
他慢慢地跪在了床边,伸出手为赫拉格将散乱的长发拢起。
他也没触碰过赫拉格先生的头发。
赫拉格先生给他带来了许许多多的遗憾,而那些遗憾说到底,不过只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罢了。
现在有一个能实现妄想的机会。
他现在可以恣意妄为地在这张白纸上留下他想留下的任何痕迹。
这个提议真的太诱人了。
他没有拒绝它的自制力。
医生轻轻地触碰赫拉格的脸,触碰他的眉,触碰他深邃的眼窝,触碰他的鼻梁,和他的嘴唇。
那比他想象中的柔软,温暖的鼻息喷洒在他的手指上,给了他一点可以为所欲为的错觉。
如果一切真如黑衣人所说,那么他确实可以为所欲为了。
哪怕只是一个替代品。
倘若用心的话,也许赝品也能乱真。
医生执起赫拉格的手拉过来贴着自己的脸颊。
而他没办法止住自己的悲痛。
他在一个转瞬里目睹了赫拉格先生的死亡,又在另一个转瞬里见证了赫拉格先生的消失。那些过程太快了,以致他的悲伤比惊诧来得迟了太多太多,以致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仍有无尽的泪水要流。
医生哭着亲吻赫拉格的手指,亲吻他的虎口和手掌。
厚重的茧磨得他脸颊发痛,这些都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他正触碰的、正亲吻的赫拉格并不是那位时常接受了他的鲜花的赫拉格先生。
可他仍在亲吻。
像亲吻一尊赫拉格先生的偶。
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亲吻赫拉格先生的机会。
男人抓着那只陌生的手,哭得伤心极了。
正在这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从床上传来。
接着,一只温暖的大手就安安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头顶。
男人错愕地抬眼。
床上的黎博利侧着身面对着他,张开的金色双眸中盈满了带着困惑的温柔。
“你是谁,为什么哭?”
他问,声音嘶哑。
过了一会儿,他的眉忽然皱紧。
“我是谁?你……知道我吗?”
那种感觉很神奇。
就是当那么像赫拉格的一个人皱着眉询问“我是谁”的时候,人心里的那点不确定和罪恶感在突然之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是赫拉格。你认识我。”医生轻轻地说,声音里还带着嘶哑的哭腔,“我是你的心理医生。”
他适当地透露了一些非常重要又非常无关紧要的信息,留出一点时间让赫拉格自己慢慢地消化、慢慢地想象。
之后对方又问了一些问题。
医生庆幸自己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对赫拉格的高度关注,不仅仅只是买唱片追演出,连他过往的经历都烂熟于心,所以无论此时对方问到了什么样的问题,他都能事无巨细地对答如流——即便遇到他不知道的,他也能淡定地用谎言带过。
而这个赫拉格完全没有怀疑。
医生忽然懂了黑衣人话里的意思。
眼前之人的确就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过往和经历不知被黑衣人以何种手段消除得一干二净,而他现在可以照着赫拉格的模子将他拿捏成任何自己想要的模样。
他的赫拉格先生始终都是非常礼貌绅士地与他保持着一个演奏者和一个乐迷的距离,没有太疏远,也不可能再近一步。
可是现在眼前这个赫拉格不一样。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们的关系、他们的过去和将来——全都可以由他一个人说了算,他希望他们疏远那么他们就是陌生人,他希望他们亲近,他们就是知音、是友人、甚至还能是其他更加亲密的关系。
这简直太诱人了。
如果一个人的记忆和技艺都能通过某种手段被复制给另一个人,如果另一个人接受了这些记忆和技艺,连性格都得到了改造,那么他们是不是就能被认作是同一个人?
或许就是如此。
毕竟类似的实验都夭折在了伦理审查阶段。
大概伦理委员会的那些审查员们心里也已经如此认定了。
用眼前的模子,再造一个赫拉格先生出来。
再造一个和他非常亲近的赫拉格先生出来。
就等于是,赫拉格先生的重生。
医生动心了。他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里?”
仅仅只是几个瞬目的时间,医生就想好了关于这个问题的回答。他克制地放下赫拉格的手,欲盖弥彰地假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佯装尴尬地将视线转向了别处。
这样的姿态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这个赫拉格只是“失去了记忆”,并不是傻子。所以他一定能够看懂这些肢体语言中的含义。
这就是医生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已经通过自己的行为为赫拉格施加了暗示。
果然,赫拉格脸上忽然浮起了一丝带着尴尬的惊慌,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出声向医生道歉。
他在为他忘记了他们之间那些关系而道歉。
语气那么诚恳,甚至带着一丝爱怜,像他辜负了面前的年轻人。
像他做错了什么。
医生心底涌上了一股无名的歉意,但这股歉意很快便被他的贪婪和妄念压下。他看着赫拉格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他银色的发须和他起伏的胸膛——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第一次这么近地感受他的呼吸,他觉得自己的心距离那爿胸膛又近了一步,而他还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赫拉格先生允许他的心进入那爿胸膛。
他去拉赫拉格先生的手,很轻、又很重地握住。
他的虎口能感受到对方虎口处的茧。
他的心刺痛起来。
不可能会有一个人完美替代另一个人的奇迹出现。
哪怕这个赫拉格已经与他的赫拉格先生像到极致。
他闭上眼,低头吻在了这只手背上。
“您只是生病了。没关系,病会好的,您会想起我的。”
他面不改色地撒谎。
这天晚上,医生在赫拉格家里留宿了。这并不是他自己要求的,也不是赫拉格要求的,只是所有事物发展到此的水到渠成。赫拉格在这幢别墅里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而每一扇门后的景象都无法改变他的茫然与无措。
直到这个时候,医生才猛地意识到赫拉格先生是真的不年轻了。尽管两人的年纪一再被他的朋友和同事摆上台面,但他都视若无睹,认为年龄的差距算不了什么。
但现在这个赫拉格先生的样子却像极了那些罹患了老年病症的患者。
他想不起来了。
因为想不起来才会茫然、慌张、不知所措,因为想不起来就会懊恼、沮丧,甚至大发脾气。
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恐慌。
医生难以抑制地移情了。他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去想象当赫拉格先生真的罹患了阿尔茨海默症时的景象,他没有办法不去想当失忆、失语、失认这些症状缠上他的赫拉格先生时的景象。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了这个赫拉格前面,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不用再去看其他的房间了。
“楼下的起居室有沙发,我睡那里就可以了。”
充满歉意的神色再次浮现在那对金色的眼中,令医生无地自容。
他刚刚失去了赫拉格先生。
转过身就变成了骗子。
至少,至少在这段时间里要多照顾一下这位赫拉格先生,因为他是真的失去了记忆。
他不再看赫拉格的眼睛了。
他不敢。
好不容易把赫拉格哄回房间,医生细心地为他带上了门。其实他可以在这里多逗留一阵的。这个赫拉格看起来是性格内敛的人,虽然失去了记忆,虽然偶尔会流露出无措的神色,但整个人一直很镇定,竭力保持着从容的风度。
而他作为医生,就这样把失忆的人丢在陌生的环境里不道德。
但他没有办法。他现在无法剥离自我只以一个医生的身份留在那个房间里。
因为撒谎也不道德。
厨房里的长桌上还摆着几道已经冷透的菜。应该都是赫拉格先生亲自下厨做的。
它们却没有化作灰烬。
这太奇怪了。
这太不公平了。
医生把它们都倒进了厨房的垃圾桶里,然后一个人站在水槽前刷干净了所有的盘子。
他不是没幻想过这一刻:穿上围裙,戴上手套,站在赫拉格先生的厨房的水槽前,认认真真地刷干净每一个盘子。那些幻想起于此,止于另一些更过分的妄想,他甚至做过梦,三十岁的成年人再做这种梦就可笑了,但第二天早晨他醒来,没有美梦破碎的虚无感,反倒还能感觉到一丝可悲的幸福。
只是在他按响了这幢别墅的门铃那一刻开始,他的梦就注定无法成真了。
未来真的能改变过去吗?
他不知道,可他也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收拾好了厨房,医生独自去了起居室。
他坐在那张柔软的真皮沙发上。
四周静得不可思议。
他慢慢躺下。
没有脱鞋。
闭上眼睛就有眼泪涌了出来。
他不该闭起眼的。
男人张开眼睛,安静地凝视着头顶的灯。
那些消失的灰烬会去往哪里呢?会去到哪个“现实”呢?这座宇宙中还有收容存放那些灰烬的世界吗?那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抬手抹掉了眼角的泪水。
悲伤无处不在。
他在寂静的夜里侧过身子,双手抱紧了手臂。
睡意阑珊的夜晚,连时间都走得分外缓慢。眼睛迟缓地眨动一下,时间竟也只是迟缓地流过一秒。男人在心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数,连鸣叫的夜虫都停歇了,他仍旧睁着眼,不愿睡去。
直到他听到一声不同寻常的声响。
从楼上传来。
从赫拉格先生的房间传来。
他飞快地跳下沙发,跨上了通往二楼的旋梯。
推开房间的门,里面同样是一片漆黑。
医生摸索着按开夜灯开关,看到立在床边的落地式台灯倒了,插头脱离了插座,灯罩碎了一地。
而赫拉格先生就光着脚站在那座倒下的灯旁。
“赫拉格先生?”医生大步走到赫拉格身边,询问的语气却很温柔,轻得像他正在安抚一棵睡梦中的无花果树。他低头看赫拉格的脚,在确认他没有被那些碎片割伤之后,才不着痕迹地将他往床靠窗的那一侧引。
“发生了什么?”医生温柔地拉着赫拉格坐下,这才起身拉开了原本紧闭的窗帘,又开了窗,让夜风刮进房间。
“那里有人。”
“有人?”医生回头,“那里没有人,只是灯的影子。”
“有。”赫拉格笃定地重复,“有士兵,还有……”
他说了一个十分古怪的名词,医生从来没听说过。结合语境来猜测,应该是某种兵器。
“我们向……我们正在向血峰发起冲锋,他们就在那里。”赫拉格说着忽然站起来朝窗边冲去。
他的大腿撞在了窗台上。
医生急忙跟过去紧紧拽住他的手臂。他听见赫拉格先生的呼吸声,很急促,很迫切,像那座山峰的顶端正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嘴里在说着什么。
医生屏息凝神地听。
像是一个人名,一个陌生的人名。
是那个人在山顶等着他吗?
医生看向赫拉格先生的眼睛。
然后他就确定了。
是的,那个人正在山顶等着赫拉格先生,而赫拉格先生急着赴约。
有那么一瞬,医生忽然对这个似是失去记忆、又好似没有忘却那些事的赫拉格先生起了一丝恻隐之心。但很快,这点怜悯就被另一股灼热的刺痛的怨怼吞噬。他强行扳过赫拉格先生的肩让他面对自己,捏着对方的下巴让他们的眼神对视,一字一顿地说:“那些都是幻觉,赫拉格先生,那些都是幻觉,这里没有血峰,也没有人在那里等你。”
医生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他知道那些应该是残存在这位赫拉格先生脑中的记忆。他只是在那一刻想起了已经化作了灰烬的赫拉格先生。他只是想起在这里已经有他一个伤心人了,他放下了身为医生的道德,他不要这个赫拉格再想起过去的事——他想要自己的赫拉格先生回来。
因为他的语气太肯定了,所以赫拉格迟疑了。年长者看着眼前冷静的年轻男人,扭头看看那盏小小的夜灯,又看向在月光笼罩之下的窗外。
一派恬淡宁静的田园风光,哪里能见得到雪山上的严寒肃杀?
所以那些都是他的幻觉?
他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幻觉?
他为什么会出现幻觉?
“您生病了。”
医生当然没有读心术,他只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人。他不动神色地搂住赫拉格的腰,慢慢地将他带回到床边,哄着他又躺下。
“天亮了我就送你去医院。没事的,这个病虽然病程不短,但只要坚持吃药就能痊愈,预后也非常好。”他轻轻地为赫拉格先生拨开颊边的长发,信手为他拉高了毯子。
赫拉格先生看起来很是茫然。
看起来很可怜。
可是我也很可怜。
医生想道。
我已经永远失去我的赫拉格先生了。
翌日,医生就送赫拉格去了诊所。他没有预约,诊所的老板是他的朋友。对方也知道自己的好友这么多年辛辛苦苦追着赫拉格全世界到处跑的事,见他带着赫拉格上门,还以为他们已经确定了关系。
却不料是来看病的。
“精神分裂症。”医生从烟盒里拿出一只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失忆,失认,出现幻觉。”
“多久了?”
“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最近受过脑外伤。”
“他女儿呢?”
“不知道。他连他有个女儿都不知道,我也问不出什么。我在他家留了字条,如果他女儿回去,看到字条一定会联系我。”
“你认为他需要住院治疗吗?”
“这方面你才是专业的,我的专业是心理学。”
两人只匆匆交谈了几句。
检查结果第二天才出来。赫拉格的失忆多半是脑外伤引发脑震荡导致的,失认的原因可能也是脑外伤,但幻觉的成因目前还不明显,结合问诊,初步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因为他目前表现出比较好的生活自理能力,医生建议进行居家的药物治疗,如果病情有所发展,再入院治疗。
“这段时间我可以搬到您那边去住吗?”医生一边开车一边问,“您女儿目前还在出差,而您幻觉的发作时间一般都在晚上,我很担心。”
正扭头看着窗外街景的赫拉格闻言,转过头看了医生一眼,无言地点了点头。
“我以前真的生活在这里吗?这些街道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低声说,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医生。
“受了脑外伤就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而医生现在已经很擅长在他面前撒谎了。撒下第一个谎,就不得不再撒一万个谎去圆,与其抱着无用的羞耻与愧疚,不如坦荡一点,把这些谎当做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好了。
反正以后也要和谎言共处。
“我们听医生的话,先药物治疗。等精神分裂症好些了,或许记忆也能回来一部分。到时这里就不会再陌生了。”他笑着扭头看了赫拉格一眼。
赫拉格没有笑。
他皱着眉,像在沉思。
尽管没有得到赫拉格的直接首肯,但医生还是住进了他的别墅。他们一起整理出一间客房,一起打扫卫生,一起给前院和后院的植物浇水。
这些都是医生梦寐以求的好事。
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都实现了。
每天晚上,这幢别墅里都不安宁。那些幻觉——记忆总会在天黑之后找上赫拉格,第一天他打坏了一盏台灯,第二天他又打碎了一只杯子。到了第三天医生一言不发地睡到了赫拉格床上,在那些记忆趁虚而入时,俯身按住了赫拉格。
他每晚都在重复着那些叫人听不懂的名字,和那个陌生的名字。
每一个夜晚都会。
究竟是什么人会叫一个失忆的人这样魂牵梦萦?
后来有一天晚上,黑衣人又出现了。
那正是赫拉格幻觉爆发的时候。黑衣人拉下兜帽站在房间一隅看着赫拉格呼唤那个名字,而医生却在看黑衣人。
在赫拉格好不容易睡着之后,医生问黑衣人:“你为什么要把他送到这里来?”
“这与你无关。”黑衣人的声音仍旧冷冰冰的。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枚医生从没见过的小装置放在床边柜上,将类似连接导线的东西拉出,正要贴到赫拉格的额头两侧,却被医生拦了下来。
“这是什么?”
“与你无关。”
医生皱眉:“赫拉格的事和我有关。”
“他现在还不是你的赫拉格。”
“以后就是了。”
在医生下意识地说完这句话之后,房间里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医生看到黑衣人的脸颊明显地抽动了两下,可他的眼神仍是冷的。
“在他学会了大提琴的演奏技艺之后才勉强算是。”黑衣人的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讥嘲,“我现在做的就是这个。哪怕是仿冒品,不是也要乱真才好吗?还是说你就是喜欢那副皮囊?”
被这样讥讽,医生几乎就要发怒了。但下一秒,他却笑了起来。他侧过身不再阻拦黑衣人,看着对方将贴片贴到赫拉格额角之后,才慢悠悠地说:“你在嫉妒我。”
黑衣人猛地抬头瞪着他。
他在嫉妒。
这样的发现让医生从心底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愉悦。
这样的发现让他忽然感受到一些他曾经难以感受到的真实感——那个赫拉格的确正在慢慢变成他的赫拉格先生,那个赫拉格正在痛苦而缓慢地脱离原本的“现实”,成为这个现实中的赫拉格。
这也许正是黑衣人想要的结果。
也是黑衣人不想看见的结果。
人在迫不得已做某些事时总是有很多原因的,但医生没兴趣探听黑衣人的秘密。他静静站在一旁,眯起眼欣赏对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的面容。
黑衣人别开脸,转身继续去调整那个小装置。
轻微的滋滋声从那装置中传出,像是车载电台里偶尔会出现的杂音。那让医生的心陡然热切起来,让他难以抑制地去想象往后的生活,想象往后与赫拉格先生有了深入交集的生活,就好像是赫拉格先生抛却了旧的皮囊,带着上天赋予的新皮囊走进他的生活。
甚至,他还参与了塑造这个全新的赫拉格先生的过程。
但如果这样也能成功,如果这样真的就能塑造出曾经那颗熠熠生辉的星辰,那么这世上真的还会有所谓的独一无二吗?那么这世上真的还会有如东方人说的“一期一会”或是“曾经沧海”吗?
医生曾认为这世上是不存在确切的哲学难题的。
现在却正有一道难题摆在他面前。
狂喜与忧伤像两股海浪在他心中纠缠、交战,此起彼伏。他像痛失所爱,又像没有;他像失而复得遗落的珍宝,又像只是自欺欺人地打造了一件赝品。他热切,又像被人剜掉了心脏那样失魂落魄;他想哭,想悼念,却又为即将到来的希望而胸口发烫。
他注视着在床上沉睡的赫拉格。
黑衣人也是。
他们都安静地站在床边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黑衣人才转头对医生说道:“在我们完成对他的‘塑造’之后,他的轨迹就会和赫拉格的完全重合。他会代替这个现实时间线上的赫拉格。他会成为这个现实中的赫拉格。”
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酷,语气是惯有的冷静从容,仿佛他已经接受了这一整件事。
说他接受似乎很奇怪。
医生想道。
因为赫拉格就是被黑衣人带来的。
也许这一切都是黑衣人策划的。
他只是想不明白黑衣人既然不舍赫拉格,又为何会把他送到这里来。按照他的说法,一个人的命运就可能影响整个现实未来的历史,那么赫拉格从他原本的世界消失,对那个世界就完全没有影响吗?
但这也不是他需要关心的问题,他甚至无法窥见这座宇宙的全貌,更谈不上操心所谓的“平行世界”。
“他的记忆也由你塑造,所以你——可以给他捏造任何记忆。他只要不从你造的梦里醒来,你就可以完全地得到他。”黑衣人平静地说。
但医生不喜欢他那种只把赫拉格当做一件物品的语气。
“我想知道你把他送过……你把他送给我的用意。”他故意顺着黑衣人的意思选择了不恰当的措辞。
“因为只有你最合适。”黑衣人淡淡地答,“只有这个现实的你和赫拉格有交集。非你不可的原因只是因为非你不可。”
他的话像谜语。
医生却好像听懂了。他并不想和黑衣人争辩什么,也不想去纠正黑衣人以数学逻辑的思维来思考这个世界以及人际之间的关系,便只是点头,当做自己认同了那个说法。
“装置的用法很简单,我想你通过刚才的观看已经学会了。以后每天在赫拉格熟睡之后照我刚才那样操作就可以了。技艺写入很快,只需要三四天时间,五天后装置会自动销毁。你接下来要留意可能出现在他身边的奇美拉。无论奇美拉长成什么样子,你都要第一时间杀掉它。只要杀了它,赫拉格就永远不会离开这里。”
黑衣人在临走之前破天荒说了很长一段话。
他在说这些时没有看医生,而是看着赫拉格。
赫拉格仍在睡梦之中。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接着弯下腰,在赫拉格唇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那像是临别的最后一吻。
像是他再也不会来了。
像他再也不会见赫拉格了。
就连医生也能感受到这一吻之中的不舍。
这似乎也是黑衣人少有的流露情绪的时刻。
“我不会再来了。”
黑衣人轻轻地说。
医生知道那句话是对赫拉格说的。
他在和赫拉格说永别。
那之后,黑衣人果然没再来了。医生每天除了帮赫拉格做技艺写入,白天也会借心理疏导的理由对他进行催眠——或许是每晚的“幻觉”困扰,赫拉格的情绪也出现了问题,他甚至因为想不起那个名字而濒临崩溃了一次,那时也是医生在身边细心地安抚,所以他对医生更加信任了。
这期间,奈音回来了。她一开门就看到那个满世界追着父亲跑的男人出现在自家客厅里,还以为父亲被他跟踪了,气得她差点报警。
正好赫拉格从二楼下来。
他在楼梯上就听见楼下的动静。年轻女人的声音很熟悉,带着一股好似苹果的香甜,他在这么多天里一直没能安定的心在听到那个声音之后忽然就安定下来了,他一瞬间觉得好安全,好踏实,更是迫不及待地下了楼。
女人的银色短发在一众原木色调中很是惹眼,配上红唇与红色的指甲油,更是夺人目光。原本正气势汹汹的她听到楼梯那边的声响,一抬头就看见穿着家居服的父亲从上面走了下来。
“爸!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她连门口的拉杆箱都顾不上了,蹬着高跟鞋三步并作两步地大步走到父亲身边,一把挽起他的胳膊,警惕地看着一脸无奈的男人。
这个人叫他爸爸。
赫拉格看着身边态度亲昵自然的女人,看她尖尖的耳朵,大大的眼睛,和她身后那条毛茸茸的长尾巴。
“奈……奈音。”
“嗯?”女人先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随即便察觉到父亲的不对劲,她扭过头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父亲,感觉他有些憔悴,一把攥住他的手,“爸,你是不是生病了?”
握住他手的那只手好小,好软。
像苹果派一样可爱。
赫拉格忍不住回握。
他用两只手将那只小手紧紧地包在里面。
“爸?”奈音困惑地出声,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爸爸的表情为什么会这么悲伤?
“爸爸生病了。”赫拉格对她说,脸上是医生从未见过的温柔表情。
那仿佛是一个父亲的本能,是一个父亲在面对女儿时唯一的“下意识”。
而医生却因为那个表情而感到松了一口气——那就像这个从别处远道而来的赫拉格终于找到了在这个世界的牵挂,终于找到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终于认定自己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一叶浮萍。
“病了?”奈音闻言,表情顿时紧张起来,她也顾不上报警把那个陌生男人赶出去了,忙扶着爸爸坐到沙发上,“哪里不舒服?去看过医生了吗?”
“嗯。”赫拉格点头,抬手拍了拍女儿的头顶,用拇指轻轻地揉开她眉心的皲痕,“是精神分裂症。所以我现在……有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奈音一下子呆住了。她张张嘴,想问些什么,可是要问的太多,她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正当她要说点什么时,父亲又开口了:“还好我还记得你。这几天我过得就像是做噩梦一样,如果没有医生在旁边照顾,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刚才在楼上听到你的声音,我一下子感觉自己从梦里醒来了。我没有忘记你,爸爸没有忘记最宝贝的女儿。”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拧了一下女儿的鼻尖,带着满足而幸福的笑容温柔地用拇指去擦女儿的眼泪。
明明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却记得关于奈音的一切。
医生百思不得其解。但他转念:或许黑衣人早在其中做过手脚,让这个赫拉格不至在这个陌生的新世界中显得过于孤独可怜。
余下的事都是按部就班地一步步进行:技艺的事解决了,接下来就是记忆了。尽管奈音凭着天生敏锐的直觉坚持他不安好心,但只要赫拉格信任他就好了,就像赫拉格溺爱女儿,奈音也时常拿她的养父没办法。所以拿病后的焦虑抑郁作为借口要求对赫拉格进行治疗这件事就变得很容易了,催眠的地点仍在那幢温馨舒适的别墅里,通常医生会在催眠时放一张古典乐唱片,在舒缓的旋律中让赫拉格陷入深眠。
说来还有些可笑,直到这种时候,医生才发现自己其实对赫拉格的事知之甚少。他爱上这个人的时候居然从未想过要去了解他的过往,只是像追逐一颗星星那样拼命地想把他的光辉留下。
他虚构了很多很多。
虚构了很多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很多发生在演出前后的事。
他就像一个编剧那样把自己插入了赫拉格的生活之中,场景与场景之间衔接得天衣无缝。在他精心编写的剧本之中,他们成为了互有好感的偶像与追随者,成为了关系暧昧的普通好友,成为了偶有发生过什么的“关系不确定者”。
每次在他悄悄地把自己投入赫拉格的故事之后,赫拉格醒来时总会看着他露出几分迷茫的眼神,仿佛不解医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故事之中——仿佛他不认可那些记忆。
可是医生不在乎。
他不在乎赫拉格是不是怀疑。
他只是按照事先计划好的那样,让自己像水一样一点点渗入赫拉格的记忆和生活。他从没得到过赫拉格,所以也无所谓失去,所以他不害怕失去。此刻的他就是贪婪的赌徒,他往局中豪迈地推下了自己所有的筹码,输赢就在此一把,要么盆满钵满,要么血本无归。
或许是他的演技太过精湛,赫拉格怀疑过自己的记忆出错,却几乎从没怀疑过他。他的生活从工作、聚会、喝酒、回家变成了工作、回家以及进行一切与赫拉格有关的活动——和朋友接触太多容易露出马脚,尤其如果他把赫拉格带去见朋友的话,鬼才知道那些多嘴多舌的人会在赫拉格面前说什么。
现在这样就很好,和赫拉格维持着近乎偷情般的亲密关系,不远不近,不会有风险。
医生每次亲吻赫拉格时总会想起那个化作灰烬的赫拉格先生,他会想他在聚光灯下陶然演奏的样子,想他伸手接受鲜花的样子,想他提笔回信的样子,想他……一点点地变成灰色的尸体。
每当这个时候,医生就会粗暴地剥下赫拉格的衣服。他并不是暴怒,也不是懊丧,就只是怀着一切莫名的急切,怀着一种羞耻的焦灼,伸手触碰这个赫拉格温暖的躯体,吻他敏感的脖子,在他的锁骨和胸口留下鲜艳的红痕,低头舔湿他或许并不需要被舔湿的欲望。
他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他爱慕的那位赫拉格先生。
可是他现在连赫拉格先生的遗体都无处瞻仰吊唁。
就只能紧紧抓住这件几乎完美的赝品,把他当做真的珍品那样为他掏出自己的一颗真心。
他觉得这个赫拉格很可怜。
自己也是。
这就是两个可怜虫之间的零和博弈,永远只有一方能成为赢家。
医生不想做输家。
不然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别在里面……”
嘶哑的喘息声传来,可是那声提醒已经太迟了。医生掐着赫拉格的大腿顶腰停留,他低头时看到闭着眼的赫拉格皱着眉,似乎不满他的所为。他低头去吻,搂着赫拉格的腰从他身体里退出,温顺地道歉。
这一招每次都很奏效。
赫拉格身上具备了每一个年长者该具有的优良品质,温柔,和善,还有对后辈的无限纵容——或许最后那条根本称不上什么优良品质,但那也确是赫拉格身上异常吸引人的一点。
医生并不知道那位赫拉格先生在这方面会有何见解,只是他怀中的这位却是一位能对晚辈有无限包容的年长者,无论他在床上做得有多过火,无论他是不是真的把赫拉格弄到受不了发火了,在结束时,赫拉格总会很好地收起自己的情绪,说些无关痛痒的责备的话,却从来没有过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那仿佛就是在以行动告诉他,无论他做什么都会得到原谅。
这就是瘾的源头了。
纵容是无限度的,所以冒犯也是无限度的。
医生为所欲为,赫拉格予取予求。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拒绝更坏。
但医生已经无法从这摊泥淖中爬出了。
保持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他们若即若离,赫拉格不会再靠近了,也不会再远离。一切都可以维持在刚刚好的尺度上,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如果能就这样终老也不错。或者有一天他变心了,他能离开赫拉格了,那时赫拉格就会变回赝品,再回想起赫拉格先生也不会那么痛了,一切都在时间之下被碾成不可挽回的粉屑。
尘归尘,土归土。
也许他在暗自期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倘若他的赫拉格没有忽然提起奇美拉的话。
“你昨天早上送我回来的时候,电台是不是播报了一条奇美拉从莱茵实验室逃走的新闻?”
是的,电台里播报了一条奇美拉逃跑的新闻。
但医生很清楚,赫拉格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他一定是见到奇美拉了。
黑衣人曾经嘱咐过他,一定要杀死任何出现在赫拉格身边的奇美拉。
他现在还不想尘归尘土归土,他还不想自己和这个赫拉格的一切被时间碾碎成粉尘,所以他现在不能放任那只素未谋面的奇美拉出现在赫拉格面前。
水中的倒影很美,他不允许任何人向池中投掷石子。
他把赫拉格送去了朋友的诊所。
关于茧的事,他在赫拉格来的那一夜就发现了。因为那一夜他像抚摸赫拉格先生那样抚摸赝品,他像凝视赫拉格先生那样凝视赝品,他太想了解赫拉格先生了,他太想接近赫拉格先生了,他一天之中能拿出许多个小时用以思考关于赫拉格先生的任何问题,自然不会错过指尖的那些细节。
这个赫拉格的茧都分布在虎口与手指第一个关节的侧边。
那几乎是唯一一处与赫拉格先生不同的地方。
所以他们做爱时他不爱碰赫拉格的手。
他不希望那颗打碎水面的石头是他自己亲手掷的。
而现在,倒影想要自己打碎水面了。
医生把赫拉格安顿进病房,自己开着车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别墅。
赫拉格说的奇美拉一定还在那里,奇美拉一定在赫拉格那里。
然而那幢别墅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撒进室内,像被人打翻了一瓶金粉。
温暖得像赫拉格先生消失的那个夜晚。
医生推开一楼浴室的门。
浴缸里放着半缸水,地面上也残留着大片水迹。
却不见奇美拉的影子。
医生不相信奇美拉没出现过,不然赫拉格不可能特地提起。
赫拉格现在在住院,而奈音被绑在医院,暂时也不会回别墅了。
正好。
医生在赫拉格的别墅里住下了,耐心地花了几天时间等待。在等待期间,他还极其自然地帮赫拉格照料着院中的花草和那棵苹果树。
他以前每一次去后院,赫拉格总会笑呵呵地一边给树浇水,一边说那棵树是在他接回奈音那年亲手种下的。而他也假装不经意地问过奈音,奈音说那棵树在他们搬来时就已经在那里了,父亲正是看中了那棵树才选中这套别墅的。
不只是这一件事。
奈音每次来赫拉格都会亲手为她做巧克力曲奇。他一直说奈音从小就喜欢吃,奈音反驳过一两次,后来也像是默认了,不再纠正父亲。
还有赫拉格对奈音最喜欢的颜色的记忆。
以及许许多多其他零碎的小事。
赫拉格把奈音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那样疼爱。
医生自己也没有灌输过任何有关奈音的记忆给赫拉格。当然,黑衣人有没有做过什么他并不清楚,但他觉得赫拉格记忆中的奈音并不是这个奈音。
是在那个现实中的奈音。
是在那个已经被他忘却的现实中的奈音。
苹果树是为那个现实里的奈音种下的,巧克力曲奇和苹果派也是那个奈音喜欢的,那些细致的小习惯小嗜好就像楔子一样牢牢钉在赫拉格的骨血中,哪怕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会记得女儿的喜好。
或许那个奈音正在苦苦寻找着失踪的父亲。
而这个奈音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早已死亡消失。
他们就像两只素未谋面的布谷鸟,霸占着彼此对对方的爱,还浑然不觉。
这样的赫拉格很悲哀。
奈音也是。
而医生作为旁观者,知情不语。
因为失去了挚爱的他也很悲哀。
守株待兔了几天,并没有等来奇美拉。医生很失望,也很烦躁。
他离开别墅那天天气不错,他如同过去很多年那样去花店买了一束新鲜的花,开车去了医院。赫拉格在病房里休息,气色看起来不错,只是看起来有点疲惫。
他走过去送上花束,坐在床边悄悄抚摸了几下赫拉格的指尖,找了点庸俗的借口解释自己这几天没有来探望的原因。
“白天很忙,只能半夜里抽空过来。”赫拉格半是玩笑地说,但看起来又像是有点生气的模样。
医生一愣,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一瞬还以为是自己偷偷去别墅的事被赫拉格知道了。
赫拉格扬眉,无言抬手拉起一边的袖子,露出一截浮现着青色血管的手臂。
那上面有——吻痕。
奈音现在不在这里。
赫拉格才敢这样做。
而医生立刻就懂了赫拉格刚刚的话。
白天很忙,只能半夜来这里找赫拉格做爱。
可他每天晚上都在别墅里等待奇美拉。
医生的眸色蓦地变深,脸色不觉变得阴沉起来。
他说过不会再来的——
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黑衣人说过不会再来的!
可他还是来了,趁着他不在,装作他的样子——
医生不会忘记黑衣人每次凝视赫拉格的眼神,也不会忘记那个临别的夜晚黑衣人与赫拉格之间那个既轻浅又深邃的告别之吻。
即便黑衣人不说,即便赫拉格忘却了,可是医生能感觉得到,他甚至觉得那个赫拉格始终叫不出来的名字就是黑衣人的,他觉得那个赫拉格想要记起却记不起的人就是黑衣人。
而此刻,医生也终于懂了。
他曾经问过黑衣人把赫拉格送到他身边的用意。
“因为只有你最合适。非你不可的原因只是因为非你不可。”
这是黑衣人当初给他的答案。
那时他似懂非懂,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
非他不可只是因为他与黑衣人一模一样的容貌,只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中他与赫拉格先生有过短暂而浅薄的交集,只因为这个世界的他对赫拉格先生念念不忘——就像在那个世界当中的黑衣人对赫拉格那样。
在他把这个赫拉格当成是赫拉格先生的代替品的同时,黑衣人也已经早就做好打算,要让他也成为代替品,如此,就算赫拉格的记忆被篡改,因为现实中身边人的容貌是熟悉的,所以不会起疑。
这听起来很可笑。
黑衣人费尽心机,只是想把自己的爱人送去另一个世界中的“自己”身边。
这太荒唐了。
可是医生仍旧抑制不住此刻在胸膛里熊熊燃烧的妒火。他盯着赫拉格手臂上的吻痕,甚至能想象出在这几个夜晚,他们会把这张床弄出怎样的声响。
眼前的已经是他的赫拉格先生了。
已经与过去没有任何关联了。
他默不作声地为赫拉格把衣袖拉了下来。
陪着赫拉格吃过午餐,到了下午,赫拉格似乎是有些困了,枕着枕头眯着眼,说话的语气里都是心不在焉和睡意。医生还坐在床边,拿起遥控器调节了一下空调的温度。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快睡着的赫拉格,帮他向上拉了拉毯子,便出去接电话了。
等他再回来,赫拉格不见了。
这个房间只有一扇通往外面的门,他刚才接电话时就站在门外,甚至连门都没关严实。
卫生间里没有窗户。
病房临街一侧有一扇窗,现在还是从里面锁上的状态。
正在运转着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而最古怪的是,毯子是盖在床单上的——仿佛是毯子下面还有个人那样,四角舒展地盖在床单上,中间那团褶皱……只要塞进一个人就能很好地填充起空间,展开那些褶皱。
赫拉格没有掀开毯子下床。
窗户锁着。
没有人从这扇门出去过。
医生直到现在还会梦到那一天,赫拉格先生为他打开门,他们尽兴地喝了红酒,聊了一些古典乐的话题,赫拉格先生客气地把他送出门。
赫拉格先生的死亡像一场噩梦。
黑衣人与另一个赫拉格的出现则是怪梦,说不清是好梦还是坏梦。
而现在,另一个赫拉格凭空消失了。
像一场梦的结束,像一颗漂亮泡泡被戳破。
医生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正在运转着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正在运转着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正在运转着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正在运转着的空调发出轻——
他扭头走出病房,关上了门。
现在能去的只有赫拉格先生的别墅了。
只是一种直觉。
他掉进一个循环的梦境,现在暂时从梦里醒过来。如果还想继续这个梦,就要找到梦的起始。
那个梦的起点就在赫拉格先生家的客厅,那盏暖色的灯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湿漉漉的黑衣人从浴室里走了出来,怀中抱着同样湿漉漉的赫拉格。
“给我一点时间。”黑衣人说,把怀中的赫拉格交给医生。
这是医生第一次听他用如此沉郁嘶哑的腔调说话。
他抱住赫拉格。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抱住赫拉格。
比他想象中的要沉很多。
孱弱的手臂几乎支撑不住这样的重量。
一双手为他托住了怀中的躯体。
“他以前是军人。”黑衣人淡淡地说,“你太弱了,和以前的我一样。”
他说这些或许没别的意思。
可医生觉得他意有所指。
不是在嘲讽,而是一种……懊丧。
“带走他吧。我需要几天时间。这几天不要让他回来这里。”
“你要做什么?”医生脱口而出。
黑衣人凝视着昏睡的赫拉格。
“杀死奇美拉。”
Chapter 4: 你不是他
Chapter Text
博士失踪了。
这件事正发生在赫拉格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前后不超过半小时。
在他暂离去看奈音之前,博士刚产生了一段新的预感。监控室内气氛很严肃,因为这段预感昭示了某一现实会发生重大社会变革,足以彻底影响往后的历史,使其发展完全脱离既定轨迹。
好在变革不是发生在一朝一夕之间,在那之前,罗德岛还有充分的时间进行修正。任务艰巨,凯尔希认为最合适的人选是赫拉格,博士也应许了。
赫拉格在出发前去看了自己的女儿。
小女孩已经完全习惯了罗德岛的生活,对于窗外的虚无也不再恐惧。父亲工作时,她也能很好地照顾自己,甚至学会了在感到无聊时自娱自乐。
赫拉格进到女儿的房间时,小女孩正在和不存在的“菲林朋友”一起吃点心。点心还是无趣的巧克力曲奇,连赫拉格都会在偶尔的空暇中考虑是不是该给女儿准备点别的点心,可小女孩却坚持只要巧克力曲奇,别的什么都不行。
见爸爸来了,小女孩高兴地跳起来扑进爸爸怀里,在被爸爸抱起来的同时就圈住了他的脖子。
“好吃吗?”赫拉格单手托着小女孩的身体,用手帕帮女儿擦掉嘴边的饼干屑。
小女孩高兴地点头,顺手把自己手里的半块曲奇塞进了爸爸嘴里。
嗯,太甜了。
赫拉格很担心女儿的牙齿。
赫拉格抱着女儿坐到柔软的拼图坐垫上,轻轻帮她解了扎头发的皮筋,从一旁的小梳妆台上拿起梳子为她梳头。
奈音还小,还不太会自己梳头。来罗德岛之后,赫拉格几乎只能寸步不离地保护博士,或是执行危险任务,小女孩头发长了,她不知道找谁帮自己理发,也不知道能找谁帮自己梳头,只能自己学着别的姐姐阿姨的样子用皮筋胡乱地把头发绑起来。
“奈音想扎什么样的辫子?”赫拉格慢慢地为女儿把打结的头发梳顺。
“嗯……”小女孩仰头想了想,指着爸爸,“爸爸这样的!”
赫拉格闻言失笑,弯下腰把自己的一截头发塞进女儿的小手里。
“可是奈音的头发太短,绑太高会丑丑的。”
“我就要爸爸这样的!”奈音大叫着抱住爸爸的脖子,笑嘻嘻地用柔嫩的小脸蹭蹭爸爸的脸,“丑丑的也要!”
赫拉格拗不过固执的小女孩,最终还是妥协地在奈音的小脑袋后面给她绑出了一个爆炸的小喇叭花。等爸爸帮她扎完头发,她立刻爬起来跑到梳妆台前照镜子,却看见镜子里一个丑丑的小女孩扎着一个丑丑的辫子。
她扁扁嘴,忽然“哇”一声大哭出来:“爸爸给奈音绑的辫子好丑!呜呜……爸爸也不会梳头……呜呜……”
小孩子就是如此,自己承诺过的话,转脸就可以不认了,还能把错全推别人头上。
赫拉格无奈地把女儿抱进怀里又亲又哄,给她把辫子解了,又换了一个可爱的发型,小姑娘这才勉强止住了哭声,靠在爸爸怀里抽抽搭搭地吸鼻涕。
“爸爸又要出门几天了。”赫拉格轻轻拍拍奈音的背,“这几天奈音就和凯尔希姐姐一起住,好不好?”
奈音噘嘴,扭着手指哼哼唧唧了一会儿才不情愿地点头。
“奈音不喜欢凯尔希姐姐?”
奈音一下扑进爸爸怀里,用手指吊起眼角:“那个姐姐总是这样,凶凶的……”
“那个姐姐只是不爱笑。”
“笑都不笑,一点都不好。”奈音嘟囔,“爸爸就很爱笑,奈音喜欢爸爸。”她说着忽然又坐起来搂住爸爸的脖子,撒娇地说,“爸爸要去哪里?带我一起去吧?”
“那可不行。”赫拉格揪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尖,一把把她横抱起来,把手臂当成摇篮那样抱着她来回轻轻地摇,“爸爸不想失去奈音。”
“爸爸为什么会失去奈音?我不会乱跑的。”奈音睁着她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爸爸,摆出一副格外乖巧的样子,希望爸爸能大发慈悲带她一起去。
可是爸爸还是固执地不肯松口。
无聊。
小姑娘置气地在爸爸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爸爸胸口开始装睡。
等奈音真的睡着了,赫拉格才起身轻手轻脚地把她抱上床,又把漂亮的小熊玩偶放进她的小被子里,这才离开。
只是这么短暂的时间,博士就不见了。
凯尔希保持着一贯的冷静继续进行新任务的部署,整个罗德岛内井然有序,并没有因为博士的失踪而混乱。
或许是因为那并不是完全不可替代的角色。
赫拉格看向凯尔希。
也许罗德岛里唯一不可替代的就是凯尔希。
听说博士作为“先知”被制造出来,最开始没有名字,没有代号,只有一个便于人们区分辨认的号码。直到上一任先知死去,他正式成为先知,才有了现在的代号“博士”。那只是一个代号而已,与他的学识无关,与他在罗德岛的地位也无关。
这次任务需要非常小心谨慎,故而进程推进得十分缓慢,赫拉格一行在半个月后才回到罗德岛。
他回到博士的起居室,水池内外都静悄悄的,池中空无一人。
博士还没有回来。
监控人员也找不到博士的踪影。
像他就这样消失了。
因为先知的缺席,罗德岛启动了紧急机制,暂由能力还未完全成熟的阿米娅来观测各个现实的未来,而凯尔希似乎也没有着急寻回博士的迹象。
博士的失踪,说到底是赫拉格的失职。
赫拉格很清楚这一点。罗德岛就是一部庞大而精密的仪器,岛上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职责与任务,所以现在没有哪一个人能放下手中的工作去寻找失踪的先知。
只剩博士的助理赫拉格了。
赫拉格在离开之前为女儿烤了很多巧克力曲奇,还做了一个女儿以前从没吃过的苹果派。他不清楚这次任务要多久,不知道过多久才能回来见女儿,所以他只能尽可能多地为女儿准备她喜欢的东西,尽可能地欺骗她,哄她说自己很快就回来。
他又一次地趁着女儿睡着离开了罗德岛。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凯尔希给了他一组快速在各个现实之间穿梭的密钥,只需在某一现实找到正确的四维坐标,就能够即刻去往另一现实,因为每个现实通用一个时间坐标,因而时间坐标点不需要换算,使用起来不算复杂。
只是他每一次的降落点都会临近当前现实中的“他”的所在地,所以行动中最重要的是隐藏自己的容貌,不然众人的惶惑怀疑可能引起“粒子海啸”,导致他或当前现实中的“他”被湮灭。
赫拉格的第一个降落地点在22号现实。那正是处在封建文明顶峰的年代,他降落在一处庄园的葡萄林中。庄园主的模样俨然就是十年前的他,还未蓄上胡须,一身华服,风华正茂,身边站着与之年龄相仿的鲁珀青年。
贵气的青年们在家仆的带领下巡视今年葡萄的收成,赫拉格躲藏在葡萄架后的阴影里,忍不住接连暗自叹了几口气。
看来在这个现实中,他与挚友之间并未发生那些憾事。他感到庆幸,可是想一想,又觉得可悲。如果奈音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降生该有多好,庄园主一定不会违心向那幼小的鲁珀女孩隐瞒什么。
赫拉格向奈音隐瞒了她父亲之死的真相。
他于心有愧。
想要在一个庞大的世界里寻找某个人无疑是艰难的。幸而博士并不普通,光是那作为奇美拉的外表就能引起轰动。赫拉格在22号现实中停留了两天,并没有听闻任何关于“人鱼”或是怪物的传闻,便利用密钥去到另一个现实。
如此在一周内穿梭了数十个现实,无一不是无功而返。其间,他回了罗德岛一趟,博士依旧下落不明。
构成这座宇宙的现实在理论上是无穷尽的,这是罗德岛中人尽皆知的常识。假若某位干员在某个现实中走失,罗德岛会付出一切代价将他带回,但这次博士的失踪却没有在罗德岛上引起哪怕一丁点的震动。
这恐怕也是因为他并非不可代替,况且先知无一不是英年早逝,既然罗德岛已经制造出了新的先知,那么博士的存在本身就是可有可无。
赫拉格与凯尔希交往不深,但知道她是个讲究效率和成本的人。与其在一个生死未知的奇美拉身上投入不知能否收回的人力成本,不如启用新的先知,罗德岛也不会承担任何风险。
但赫拉格不打算放弃。
他能带着奈音来到罗德岛也算是博士无心一言的功劳。他遭到国家的背叛,遭到人民的质疑,在那个世界已经迷失了活下去的意义,即便带着挚友的遗孤,最终恐怕也难免走向自我灭亡。罗德岛存在于各个现实之间的缝隙,建立于虚无之上,没有国家,没有人民,亦没有政治,像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却正好适合他这样的末路之人。
欠下的人情总归是要偿还的,哪怕那位博士对他谈不上什么恩义。
何况他也不是那种早早就放弃希望的人。
凯尔希对他的坚持不置可否,但至少没有阻拦。
这就足够了。
赫拉格再一次开启密钥,当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处广袤荒芜的冰原之中——说是荒芜或许并不准确,因为这片原野中零星散布着点点简陋的房屋。正是傍晚时分,每一座房屋的烟囱中都悠悠冒出灰白的炊烟。
眼前的这幅景象并不陌生。
赫拉格在下一秒就已经认出,这正是他的故国。
他回来了。
当初离开时从未想过还有回来的一天,他也曾咬牙发誓绝不会再回头,绝不会将怀中的小女孩拱手交给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人。
他对这个国家已经失去了信任,哪怕这是他曾最深爱的故土,哪怕这里的土壤埋葬着他一切的往昔与将来。
现在却因为当初带走他的人而回到了这片土地。
时间不会轮回只是因为人类只能线性地感知时间。或许宇宙的真相就是一个完满的圆,他从起点沿着时间一路向前,最终还是要回到原点。
赫拉格迈开步伐,在雪中朝不远处的房屋走去。
屋主是个老猎户,和自己的老伴生活在这片原野上,靠着打猎为生。对方很高,瞎了一只眼,鹰钩的鼻尖很是夸张,赫拉格觉得对方看起来很眼熟,却不记得自己认识瞎眼的老人。老猎户却在开门看到赫拉格时就愣住了,嘴里用方言不知嘟囔了几句什么话,便一把抓住赫拉格的手把他拉进屋,大步流星地带着他进了里屋,拿起旧柜子上一张放进相框里的照片塞进赫拉格手中。
照片中是两个手中捧着奖章、笑意粲然的年轻军人,左边那个正是赫拉格,而后面那个年轻人长着夸张的鹰钩鼻。
赫拉格记得这张照片。这是当年四皇会战之后,他和战友受到皇室的表彰,在获得勋章之后和一个战友的合照。
那应该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吧。
赫拉格抬头看老猎户。
无疑,对方就是这张照片中的另一个年轻人。
他现在可不像是只老了十岁的样子。
赫拉格的视线下意识寻找着房间中的日历。
直到他看清了今天的日期。
时间已经是二十年后。
难怪对方看到他反应会这么大。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猎户用方言说道。
按照这个现实的常识,他的确不算活着——他的存在已经不会再影响这个现实中的发展,这个现实的时间对他来说已经是凝滞的。
但对方并不知晓罗德岛的存在,也不会知晓这个宇宙的构成。
“我——”
“你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变老,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猎户说着呵呵笑了两声,指了指自己瞎掉的哪只眼睛,“前几年打猎时被熊挠的,侥幸捡回一条命已经不错了。”他说着从赫拉格手中拿过那只相框摆回柜子上,拉着赫拉格回到客厅。
他的妻子正在厨房里煮土豆汤,浓郁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你们怎么住在这里?我以为退休的军官至少都应该住在官方的疗养院里。”
猎户闻言,错愕地看着赫拉格,像他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似的。
“你……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他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盯着赫拉格,混浊的蓝中像是有无边无际的哀伤。
“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乌萨斯消失了,被卡西米尔、被哥伦比亚那群狗日的资本家分食了!”他一边说,脸颊的肌肉一边抽动着,那像是在隐忍着极度的痛苦,又像是在忍耐着滔天的愤怒。
而那句嘶哑的惊叹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赫拉格心口。
他是被国家背叛而被迫流亡的乌萨斯军人。
是被乌萨斯监视的敌人。
是被这庞大国家的亿万人民唾弃着的叛国者。
这个国家的一切都是长在他心上的烂疮,破败、腥臭,治不好,割了还会疼痛流血。他曾在流亡的路上暗自诅咒过这个国家的当权者,他讥嘲他们,抨击他们,在东躲西藏的日子里幻想过这个政权覆灭的下场。
可是他从未想过这个国家会消失。
一次都没有过。
所以他到了罗德岛也没有关心过故国的将来。
是他在潜意识里认为这个古老而庞大的国家会万古长青。
他潜意识里认定从这片土地中崛起的一切都会万古长青。
屋外是寒风呼啸。
赫拉格脑中也刮着飓风。
原本已经沉淀下来的记忆如同被飓风刮起的粉屑,纷纷扬扬地占据了他的脑海。他人生中的最得意与最失意都与这个国家有关,他人生中最甜蜜与最痛苦的都与这个国家有关,他爱它,他恨它,他在夜里都会痛不欲生地梦到它,那种爱恨和苦痛都应该和它一样万古长青,可现在,却有一个和他同样有着帝国勋章的老人告诉他说,那个国家消失了。
“再也、再也没有乌萨斯了……”猎户嘶哑地叹息。
照片中的他是那样意气风发。
“她到现在,”他指着厨房中妻子的背影,“还会无意识地哼唱我们的国歌。她以前说那是她最喜欢的歌,那也是她爸爸和她哥哥最喜欢的歌,他们都是乌萨斯的军人,都死在了乌卡战争的战场上。她以前哼的时候我就会发脾气,我总揪她的头发扇她的脸。挨第一巴掌的时候她总是懵的,等反应过来她就会尖叫着用手指抓我,扑过来咬我,我们就像两个疯子一样地打成一团……”
他一边说一边呵呵地笑。
像是缅怀过去的眼泪已经流干,现在除了笑,也不知还能作何反应了。
“她现在还是会哼,我已经不管她啦!乌萨斯消失啦,可那还是她最喜欢的歌,可她的爸爸和哥哥还是死在了乌卡战争里,我有什么办法!我没办法。”
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所以把美好都留在过去的人没有办法。
赫拉格没有在猎户家停留太久。
他发现自己竟然很畏惧对方无言的沉默,畏惧对方凝视漫无边际的远方抽着烟,也畏惧从厨房里传来的熟悉的旋律。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隐隐作痛。
他的心居然还在为乌萨斯而痛。
寻找博士这件事很迫切,可他还是花了一点时间从远离城市的原野去到了首都。
以皇宫为中心的市区并没有改变很多,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皇宫门外已经没有守卫的士兵了,取而代之的是售票口与验票的闸机。
赫拉格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憎恶皇权的,他憎恶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憎恶一切使这片土地变得苦难深重的特权,但此刻看到售票口外那些展示着皇宫内部精致奢华景致的展板,他一瞬又变得很是颓唐。
他没有买票进入皇宫,只是沿着中央大街一路往南走。
乌萨斯的首都与很多人想象中的大都市面貌截然不同,除了市中心的繁华奢靡,其他地区都是老旧甚至破败的居民区。现在这些地区的老建筑都被拆除了,有些地方建起了高高的公寓楼,有的地方则仍保留着原本的风貌,盖着独栋带前后院的小民居。
往来的行人穿着如今流行的新款服装,女人们身上的首饰似乎变多了,男人们也变得时尚起来,好像就连小孩和宠物都与从前大不相同。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变得比二十年前更好了。
可人们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比二十年前更多。
苦难仿佛是渗入这片土壤中的水,只要双脚还踩在这个国度的领土之内,只要还呼吸着这片土地的空气,只要还仰仗着这片土地的庄稼与牲畜生存,那么就会被苦难感染被苦难同化。
仿佛苦难是乌萨斯人民唯一的注脚。
哪怕乌萨斯已经不复存在。
在痛过之后,胸膛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麻木,赫拉格甚至感觉有些想吐。他在路旁的长椅上坐下,麻木地看着成片的民居,麻木地看着往来的行人,抬手摸摸胸口。
勋章并不在那里。
勋章也没有被带去罗德岛。
事实上就连赫拉格自己也不记得它们究竟去了哪里。
时间是经不起浪费的,赫拉格没有在那条街停留太久。寻找博士的工作还要继续,他站起来,拍了拍落在腿上的灰尘,又朝市中心走去。
在他生活过的这个现实中,奇美拉生物是不存在的。倘若真有谁发现了一条人鱼,势必会成为轰动世界的大新闻。
挂在腰间的通讯器忽然响起来。
赫拉格低头。
“尽快回罗德岛。阿米娅观测到97号现实异常,可能跟博士有关。”
这条讯息显示的是匿名发信,看不出出自谁之手。
有鉴于凯尔希并不希望浪费人力寻找博士,或许发信人也不想被凯尔希发现。
收到讯息的赫拉格立刻赶到密钥对应的坐标点。
距离密钥开启还有半个小时。
连日来的奔波让赫拉格有些疲惫。他靠着一棵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趁着难得的空暇放松下一直紧绷的神经。
而后他就被一记突如其来的手刀砍中了颈后。
再醒来时,周遭的景物已经变了。
空间很暗。
赫拉格试着站起来。
有哗啦啦的金属响动声。
他下意识往自己的脖子上摸去。
他被套上了一副项圈,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电击项圈,不仅如此,项圈上还加了特殊合金制成的链子,那响声就是他起身带动链子发出的。
他并没有急着想办法破坏项圈——一来合金很坚固,而他手中并没有武器;二来,他是在固定的密钥开启点被人袭击的,而密钥只掌握在罗德岛少数高层手中,他被绑架来这里不是偶然事件。
赫拉格在幽暗的房间中迈开步伐,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记步数。这条链子的长度超乎他的估算,可以说将他锁上的人给了他非常充足的活动空间,让他能够在房间里自由行动。房间的门应该是有几层防护的金属保险门,给他戴上项圈套上链子恐怕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他信步走到墙边开了灯,金属浅灰色系的室内装饰反射着冰冷的灯光,照得他不由眯起了眼。
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是一个套间。主房很空旷,除了一张床之外什么都没有。隔壁类似起居室的房间更是空空荡荡什么家具都没有,唯有卫生间里的卫浴家具一应俱全,甚至连浴缸都有。
这些都不重要。
赫拉格抬手拍了拍墙壁。
最让他震惊的并不是他被人拘禁了,而是他被人拘禁在了罗德岛。
如果他没猜错,这里应该是罗德岛的废弃员工宿舍。
在他即将返回罗德岛时,他被人绑架到了罗德岛。
这实在是一件令他想不通的事。
况且,就算罗德岛有人不希望他找到博士带回来,应该也有更好的办法说服或是阻止,而不是采取这种愚蠢的方法。
赫拉格暂时还想不到在罗德岛上究竟会有谁这么有心计又这么没脑子。
实在想不到。
或许也是因为他本身与罗德岛上的各个干员并不熟悉。
想到这里,赫拉格也放弃了思考对方的动机和目的,转而开始在房间里搜寻可能帮助他脱困的工具。
项圈上的链条长到足够他到达套间的任何一个角落。这说明绑架他的人事先经过了周密的计划,甚至连房间尺寸都丈量过。
可是,这个套房实在太过干净了。除了床、洗手台、马桶、花洒以及一些必要的洗漱用品之外,他竟再也找不出别的东西了。
这里是一个非常安全的密室,他既逃不掉,也不会因为任何意外而死在这里。
赫拉格走到床边坐下,漫长的链条在地板上清晰地勾画出他刚刚的行走轨迹。他握着链条试着用力扯了扯,紧缚的项圈勒得脖子上的皮肤发痛,当它有一处稍稍离开了他的皮肤,只听见一阵噼啪的轻响,电流击打在他咽喉,顷刻之间便麻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在了柔软的床上。
项圈必须百分之百紧密切合皮肤,否则就会放出电流。
一时还无法动弹的赫拉格暗暗记下电击项圈的触发条件,等身体慢慢恢复了知觉,他才重新坐起。
暂时是无法从这里出去了。
这时,从套房大门那边传来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
来人了。
应该就是绑架他的人吧。
赫拉格往卧室门口看去。
穿着黑色罗德岛制服的男人慢悠悠地走入房间,在赫拉格面前拉下了兜帽。
看清了对方容貌的赫拉格不由愣住。
“要辛苦你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了。”男人说,冰冷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无机质的非人感,“等我杀了你的博士,你就可以回去了。”
他的话让赫拉格又是一怔。
“我不理解您这样做的目的——博士。”
男人——博士低头看向正仰头看着他的金色黎博利。
“为了控制变量。”博士漠然答道。
如果没有理解错的话——赫拉格想道——他应该是被未来的博士带到了未来的罗德岛。
他并不知道罗德岛在未来会遭遇什么,也不知道博士后来遇到了什么事,但照眼下的情形回推,至少失踪的博士应该是安然无恙地回到了罗德岛。
想到这里,赫拉格紧绷的情绪才终于放松了些许。
眼前的博士同往常一样很是冷淡,也并未对自己露出敌意,那么自己在这里应该是安全的。至于项圈和锁链……应该是博士防止他逃走的手段之一了。
赫拉格暗自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对比曾经的奇美拉,对方几乎称得上是改头换面——除了容貌,以及举止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冷淡疏远,赫拉格在对方身上已经完全找不出任何一丝博士的影子。那双腿自不必说了,没有了那条形貌怪异的尾巴,曾经博士身上那点可怖的气质也消失了,加上颈侧的腮与鳞片也消失了,除了没有尾巴,此时的博士看起来就和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
气质也不同了。
并不是说这个男人忽然就变得亲切起来,但他看过来的眼神里确实多了几分柔和……与赫拉格暂时还无法理解的哀伤。
赫拉格觉得博士仿佛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另一个他。
那种眼神,赫拉格是见过的。
在他自己身上见过。
在他偶尔看向镜中的时候。
他看着自己的脸就会想起奈音的父亲,他会想起在血峰顶上的那一日,想起他用刀划开舱门看见挚友时的震惊,想起挚友倒进他怀里的错愕。
他会想起自己收拾挚友的怀表与降斩时的心情。
他那时的眼神就和眼前的博士一样。
像视线被凝固在遥不可及的天际,唯有哀痛像雨一般淅淅沥沥地落下。
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赫拉格非常笃定。
可他完全想象不出自己能和博士发生些什么。
博士是人工制造出来的奇美拉,他有类似人类的情感,可是他不会对任何人产生情感。因为他是特殊的,他是人类中的异类,他格格不入,他和每个人都不一样,他周围的所有人全都不是他的族类。
他不可能对人产生亲昵的情感。
哪怕他们已经有过最亲密的身体接触。
赫拉格不认为他们之间的那些称得上“亲密关系”。奇美拉有发情期,而他只是罗德岛指派来安抚奇美拉的工具。他唯一比别人更加擅长这份工作的点在于他比别人更加能忍耐,或者说是更加能漠视奇美拉的任性和暴虐。
因为他是乌萨斯军人,他经历过肉体的折磨和精神上的羞辱。对他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一份不错的工作了,况且罗德岛还收留了奈音。
赫拉格回忆着自己与博士之间的点滴,愈发觉得眼前的博士举止怪异。
他还要回到回去杀死自己。
这座宇宙应该不存在时间悖论,哪怕时间并非线性,但“过去的自己存在”是“现在的自己存在”的先决条件,当先决条件消失,自然也就不存在结果了。
他听见博士笑了笑。
奇美拉是很少笑的,他多数时候都凶狠而忧郁,偶尔会在故意把他弄痛时才露出那种孩子似的恶劣的笑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不跟你打哑谜,我会让那个先决条件消失,进而使结果消失,再让以‘我’为先决条件的结果消失。这就是我的目的。而你很碍事,所以需要你暂时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博士说完,便放下手里的食物,径自走了。
真的很怪异。
赫拉格盯着食物。
博士的逻辑让人捉摸不透。
假设他是阻碍,并且博士已经预见到他会以怎样的方式去干涉,那么最好的办法是除掉他,倘若除不掉,也能以其他方式让他暂时消失一段时间——既然博士有能力偷袭他并把他带到未来的罗德岛,那么势必也有能力将他抛弃在任何一个无人的现实之中任他自生自灭,那样肯定会更加稳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拘禁他,又给他食物。
实在是非常自相矛盾。
在感到饥饿时,赫拉格十分坦然地吃掉了博士送来的食物。他不是那种会在这些细枝末节之处还要讲究气节的人,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活下去才是一切可能性的起始。
这个房间里没有钟表,窗外自然还是一片虚无。就连赫拉格这种野外经验丰富的人一时也失去了对时间的感受能力。
只能凭借着博士每天送餐的间隔来估算时间。
他也一直没能找到办法弄开脖子上的链条。
项圈还是稍微离开他的皮肤就会放电。
后来接连有几天博士都没有来过。
赫拉格不禁担心起来。他担心这个博士真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回到过去杀死了过去的自己,“因”的消失势必导致“果”一起消失,博士不是没有来,而是“博士”整个人都已经不存在了。
一种无名的焦灼燎着赫拉格的心,使得他做了一件非常疯狂的事。
他把床边那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柜子搬进了卫生间,想尽办法用它砸烂了洗手台。他不知道锐利的瓷片能否弄开束缚着自己的链子,但凡事都要试一试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砸了多久。
巨大的瓷块都碎了几次,链条才堪堪受力变了一丁点形状。
俊美的黎博利狼狈地坐在满地碎瓷当中,疯子似的重复着那个愚蠢无用的动作。
——博士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以前听说过不少赫拉格的事迹。军人在战场上怎么可能像画里那样光鲜,或许眼前这个咬牙切齿穷途末路的赫拉格才是他最原本的样子。
赫拉格也是听到有人进来了才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用带血的手胡乱地把黏在脸上的发丝拨开,看到来人是博士,他竟松了一口气。
几日不见,博士看起来有些憔悴,是过度伤心的那种憔悴。
那样的状态,赫拉格也在自己身上见过。
也只有在别人身上,他才终于发现,那看起来很可怜。
“你在做什么?”
“砸链条。”
他们一个问一个答,问的问题很愚蠢,回答的答案也很愚蠢。可是他们却都出奇地认真。
博士抬眼瞥了瞥卫生间。
洗手盆碎了,床边的柜子也烂了。
赫拉格的双手被血染得像戴上了一双红色的手套。
“你那么想救我吗?”博士问他,声音嘶哑。
“是我的工作。”赫拉格不看他,自顾自地努力。
他模样很狼狈。
却好似有一种带着神性的美。
“你后来已经不在我身边工作了。”
赫拉格没有停:“那是以后的事。你也变了很多。我的奈音她还好吗?”
博士没有说话了。
赫拉格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博士,重复道:“我的奈音还好吗?”
“那不是你的奈音——她是你敌人的女儿!”
博士一下子激动起来,口不择言。
赫拉格一怔,屏着呼吸缓了一会儿,才问他:“奈音还好吗?”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也露出了那种可怜的神色,那种曾经只在文学著作中读到过的“痛失所爱的神色”。
他只是看着博士,等待着一个答案。
可是博士没有回答他。
男人只是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从他手中夺过那锋利的瓷块扔到一旁,用同样被割伤的手抓住他血红的手,将他拽起,将他拽到床边,将他狠狠地推倒在床。
他扑过来。
眼睛里满是痛失所爱的哀伤。
任何一个正常人面对这样的眼神都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赫拉格当然也不例外,他甚至能从这个博士身上看到当初的自己,看到当初那个在血峰之巅愕然抱着挚友尸体的自己。
他与博士之间原本只是再单纯不过的同事关系,只是他要处理的工作内容比较特殊罢了。奇美拉并不沉默,他喜欢说话,喜欢到根本不在乎旁边的人是否在认真倾听。赫拉格扮演的就是那样一个角色,他不需要发表自己的看法,只需要守在博士身边听他说话。博士很任性,很冷淡,像不会长大的孩子,所以不懂什么是谦让,也不懂什么是忍耐和宽容。
多数时候,赫拉格都觉得自己的工作就是被一个小孩强奸。
眼前这个博士比过去的他自己更加阴鸷了。
却会露出大人的表情了。
通常任性的小孩一定要遭受点什么才会被迫接受成长这件事。
赫拉格没有继续猜测下去了,也不打算安慰博士——他直觉对方不会接受他的好意。
可是与男人对视久了,可是被那种眼神看久了,他还是忍不住心酸起来。他知道博士在罗德岛有多么孤寂,即便博士被迫长大也不会有人来真的关切一句“怎么了”,就像当年带奈音回乌萨斯的他,皇帝只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足够让他众叛亲离。
赫拉格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可怜博士还是在自怜,只是抬起他被碎瓷割得伤痕累累的手,很小心地揽住博士的肩,一下一下,轻轻地拍。
或许是因为他的举动,或许是因为别的,在那一刹那,他看见博士眼中有什么一直强撑着的东西就这样垮塌了。男人眨了眨眼睛,眼泪从他冰冷的双眼中涌出,雨一般倾落在赫拉格脸上。
紧接着,赫拉格就被吻了。
哪怕外貌变了,人也成长了,可是吻却依旧任性蛮横如昔。赫拉格也已经习惯这样的吻了,也许是出于那一刻的心软,他没有立刻推开对方。
所以对方就得寸进尺了。
湿润而柔软的舌长驱直入,像是要把他生吞进去那样地吻着他。他的下唇被博士含着,被用力地吮,用力地咬,他的舌被纠缠,呼吸被攫取,他从没试过如此霸道过火的吻,身体忍不住抗拒,链条却被一只手揪住,他被迫抬起下巴,被动地承受。
衣服很快就被博士脱掉了。对方用带伤的手抚摸他潮湿的肌肤,稀薄的血迹在他的皮肤上涂抹开,为他白皙的肤色增添了一丝漂亮的红。
“太年轻了……”
他听见博士呢喃,垂眼看过去。
男人的眼睛仍是湿的,泪珠在眼眶中摇摇欲坠,一副心碎的样子。
“你不是他……”
那声音像哭着。
赫拉格不知道自己被博士当成了谁。
他也没有去问。
原来到了未来,他的工作仍旧是照顾任性蛮横的小孩。
吻又落下,凌乱地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落在他的脸颊和下巴,最后才重重地吻上他的唇,才又像刚才那样过火地侵入,带着亟需发泄的怒火和心碎,泄愤般咬破了他的嘴唇。
那报复的双唇吻他的下巴,用牙齿在他的脸颊和锁骨上留下出血的齿痕。习惯了被侵犯的身体很容易被唤醒,他没有反抗,沉默地接受,甚至在男人拉扯他的长裤时还配合地抬起腰臀让他能顺利地脱下。
他就这样赤裸地躺在床上,躺在博士身下,坦然地接受对方投射而来的视线。
那只手仍在抚摸他,抚摸他被咬出血的锁骨,抚摸他的胸膛和腹,抚摸他的腹股沟和大腿,最后握住他已经勃起的性器缓慢地套弄摩擦。
他喘息起来。尾巴被粘在汗湿的大腿上,很难受。他抬起腰,用一只手将尾巴捋顺,很随意地从身下捞出平摊在了床单上。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有什么问题,以致博士好像终于崩溃了,流着眼泪倾身下来用力抱紧他,吻他滚烫的心口,分开他的腿,侵入他。
这个人还是和从前一样从不把性交当做是一种温存。
赫拉格在疼痛中皱眉,喘息着拍拍博士的背,以一种紧绷的声音让他慢一些。可博士却置若罔闻,只是用力掐住他的大腿,一径地往更深的地方顶撞。
“你不是他。”
博士重复着这句话。
好像是在解释。
因为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他想的那个人,所以根本不需要顾惜,不需要顾及他的感受,不需要照顾他的疼。
赫拉格忍不住发出疼痛的呻吟,手指深深掐入博士的肩头,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像强迫他认清眼前的现实。
可是博士没有停。
他的眼泪和他的侵犯都是。
他也痛得脸色发白。
可是他不肯停。
他紧紧攥着赫拉格,像是要把他捏碎。
他把赫拉格弄出血了。
从赫拉格身体里退出来时,点点血迹弄脏了床单。赤裸的赫拉格浑身汗湿地躺在床上喘息,因为疼痛而绷紧的肌肉此刻已经松弛下来了,被他捋顺的尾巴再次变得凌乱不堪,和他的头发一样。甚至他华美的耳羽也在这场侵犯中被弄乱了,狼狈地落了一片羽毛,金色的,粘在他的胳膊上,远看像一片金子打的装饰。
那片羽毛被博士拈了去。
赫拉格躺在床上缓了很久才终于有力气起身。他没有看博士,也没有同他说话,径自下了床,忍受着疼痛走进浴室清洁身体。
未来的博士简直比以前的更加恶劣。
但赫拉格没有怪他。
他觉得或许是自己过于好心了。
可是他不忍心苛责。
那像是对过去的他自己的一种补偿。
等他洗完澡出来,博士已经离开了。
他以为这件事到这里为止了。
却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后来的每一天博士都会来。
他来的时候不说话,也不再露出那种可怜的表情,更不会哭了,就只是冷硬地抓着赫拉格做爱。
他的动作比第一次小心了很多,吻也变得温柔了一些。他会很耐心地等赫拉格的身体完全被唤醒才进入,在他们身体相连的时间里,他会吻赫拉格,舔他的脖子和锁骨,吮吸他的乳头,抚摸他敏感的大腿,故意弄乱他的尾巴。
赫拉格每一次都要特意用手把自己的尾巴从身体和床单之间拉出来,甚至像有点强迫症那样把它好好地平摊在床上。
他知道被博士当成了某个人的替身。
但他没有问,反正博士也不会说的。
他用很温柔的姿态回应博士的每一个吻和触碰,在被进入时会用腿圈住博士的腰,喘息着触碰博士的手臂,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每当这时,博士总会露出带着一丝错愕的茫然表情,仿佛一时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谁。
博士也因为他的回应而变得温柔起来,变得不再拽链条强迫他,甚至会在做爱之后粘人地抱着他,不让他马上去洗澡。
那时他们就很像一对普通的爱侣,因为心意互通,所以不必言语,只需要触碰就能读懂对方的心思。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样的博士很可怜。
但他没有阻止博士的所为,哪怕博士破天荒地在他这简陋的房间里过夜。床很大,可他们还是挨得很近,博士的手搁在他腰上,头埋在他肩窝里。或许因为链子和项圈,博士睡得很不舒服,夜里被刮醒了好几次。他醒来时赫拉格也醒了,他们在虚无的黑暗中对视,博士沉默地吻他,他就沉默地接受。
然后又是顺理成章的做爱。
博士已经不会再说“你不是他”这种煞风景的话了。
当然也没说过“我爱你”这种离谱的话。
赫拉格觉得博士再爱一个人也不会真的把这句话说出口。
那天他们几乎做了一整夜。
博士到最后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迷迷糊糊地为赫拉格解开了项圈,迷迷糊糊地抱紧赫拉格,迷迷糊糊地呢喃“我很想你”。
重获自由的赫拉格打晕了他。
离开房间不是什么难事,罗德岛内部的结构赫拉格也早已烂熟于心。要找到穿梭机并不困难,但眼下最急迫的是要确认博士是否真的停留在97号现实。
因为他还穿着罗德岛的制服,往来的干员们并未对他多加注意,只是偶尔有人打招呼时发现他似乎年轻了许多,一时困惑,他却落落大方地露出和善的微笑,坦荡的态度足以打消对方的一切疑虑。
“似乎有好一段时间都没碰到您,又是去执行博士委派的特殊任务了吧?”对方不设防地说道。
赫拉格没有否认。
“听博士说97号现实也发生了异常,是这样吗?”他装作不经意地谈起其他工作。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在甲板上说起工作的具体内容,微微愣了一下之后,才迟疑地开口:“我没听博士提过……您也知道,他被别人叫做‘恶灵’这么多年,罗德岛上谁都怕他,也只有凯尔希和您才敢跟他说话。”
对方提供的信息大大出乎赫拉格的意料,但他谨慎地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微微一点头,便朝舰桥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很走运,此时监控室里没有人,穿梭通道里也正好无人。
穿梭机看起来已经历经了无数次升级迭代,但既然核心原理没有变动,那么操作上也不会有太多改变。他稍微研究了一下,便顺利地开启了虫洞。
虫洞的另一头连接着的是一条干净宁谧的林荫道。此时阳光正好,街道的树荫之下零星散布着三三两两的行人。几声犬吠吸引了赫拉格的注意力。他循声望去,见一个小男孩牵着一条狗站在人行道的绿化带旁,一人一狗都仰着头,正专注地盯着一个高挑斯文的男人。
那男人正弯着腰帮同伴把被花藤勾住的尾巴解下来。
赫拉格一眼就看到那被勾住尾巴的男人正是赫拉格——正是这个现实中的他。只是对方已经白发银须,年龄较他而言大了不少。
为了避免误会和恐慌,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一棵树旁远远地看。等那赫拉格的同伴终于帮他把被花藤缠住的尾巴解开起身时,他才看清那高挑斯文男子的模样。
是博士的脸!
赫拉格曾听罗德岛的其他干员提过,构成这座宇宙的无数个现实都共用同一个时间轴,并且每个现实中的人其实是固定的,同一个人会以不同的身份在不同的现实中出生,他们可能出身、性格、擅长的事物不同,但他们的外貌性别生日都是相同的,如同一个人在不同镜中的投影。出生在罗德岛的干员和先知不会“投影”于其他任何现实,只是极小概率会与某一现实中的某一个人“撞脸”。
在看到那张与博士如出一辙的面容的同时,赫拉格在心中就已笃定,这个现实一定有问题——博士显然在谋划着什么,而“巧合”往往能促使某些事件更快更好地达成。
那边的男人帮年长的赫拉格解开了尾巴,两人都与牵着狗的小男孩打了招呼,便顺着林荫道继续向前。
赫拉格则在道路这一边,隔着一条马路遥遥跟在两人身后,一边想办法确认现在的时间,一边揣摩那边的赫拉格与男人之间的关系。
他们看起来很亲密,男人态度亲昵,走路时一直都在非常小心地注意着身边人的步伐与状态。可年长者好像并非如此,他从肢体表现出来的态度就不如年轻男人那么亲热。
赫拉格跟着他们走了一小段路,在即将到达一个十字路口时,他看到那边的年长者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脚下一顿,接着便回头张望。他立刻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一棵树后,转过身,装作不耐烦地等人。
看来那个赫拉格的直觉非常敏锐,不像一般的普通人。
待他们慢悠悠地过了那个路口,赫拉格才从树后出来,又快步跟了上去。
从年轻男人的步态中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倒是那年长者,虽然年龄偏大,可步态却很稳健,散步的模样看似闲适,每一步的步幅却好似经过精心丈量那般大小一致,看起来应该受过很严格的训练。
像军人。
赫拉格微微一怔。
他忽然想起此前在罗德岛碰到的那个干员说过的话——
似乎有好一段时间都没碰到您。
一个荒诞的猜想在他脑中蓦地成型,使得他不由加快步伐紧紧跟在了那两人后面。
他看着他们进了一栋公寓楼,直到他们走入电梯,他才小跑着进入楼内,暗自记下了电梯停留的楼层。
在赫拉格跟踪盯梢的过程中,那年长的赫拉格时常扭头回望,警觉心远超常人。但赫拉格从对方的神态和肢体动作中看出,对方似乎不太信任自己的直觉,每一次回望的眼神中都带着几分怀疑和迷茫。
看起来像生病了。
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赫拉格没有贸然行动,而是选择在这个现实中多停留几天。
他在那栋公寓楼附近找了一家旅馆开了一间房,用的自然是罗德岛会为每个干员准备的一套假身份。他挑选的房间正对着那栋楼,他从挂在腰间的工具袋里拿出一只小小的便携式望远镜,一手拉上窗户一侧的窗帘,将身体隐藏在窗帘之后,对着那栋楼举起望远镜。
旅馆楼层偏低,仰视的角度视野不是很好,只是勉强能看清对方两人在房间里的活动。
他猜测得没错,那个赫拉格的确是生病了,年轻男人会在每天的早晚餐后督促他吃药。他们的生活也很简单,每天早晚两次的散步、午后的休憩、以及闲时的下棋或阅读,多半的活动都是围绕年长者展开的,而年轻男人的角色与其说是年长者的看护,不如说是……引导者。
赫拉格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很怪异。
他非常确定他们晚上睡在一起,至于睡到一张床上会做什么事,他在这个房间从这个角度凭着这个小小的望远镜实在是看不到。但男人的肢体表现得很明白。他是爱慕者——他现在的行为不像在追求,反倒像是放下了“求得”的心转而安心扮演仰慕者的角色。
那让他忽然想起博士——那个未来的博士。奇美拉从不会在他面前哭,但那个博士却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流泪,那似乎也像是某种类似放弃的行为,放弃扮演某种角色而安于另一种角色。
他们在某种角度上来讲很相似。
这让赫拉格忽然升起一种极为迫切的预感,他觉得在那个赫拉格身上一定还藏着什么,而他必须找到机会接近。
在住进旅馆的一周后的一个清晨,他准点醒来,喝水,洗漱,走到窗边举起望远镜。
年轻男人带着他的赫拉格下了楼。
只是这一次他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沿着林荫道散步。
赫拉格没有看到他们走出公寓大楼。
几辆私家车相继从地下车库开了出来。
赫拉格一怔,继而一边将手中的远望镜叠起塞进腰间的工具袋里,一边匆忙出了门。
等他从旅馆出来,那几辆车已经不见踪影。
他跟丢了。
他可能错失了找到博士的最好机会。
错失了良机让赫拉格少见地产生了一丝懊悔,他在旅馆门外面朝着某辆私家车离去的方向静静站立了一会儿,又转身折回旅馆。
他回到房间,守在床边,记下了每一辆进入那栋大楼停车场的车辆的车牌号。
临近中午的时候,年轻男人回来了。
他一个人回来的,那个赫拉格并不在他身边。
他像往常那样去厨房做了点吃的,下午休息了一会儿便再次出门了。
这一次,赫拉格拦下一辆出租车跟过去了。
男人的车停在了一家心理诊所门外,赫拉格跟着下了车。他随手扣上头一天在街边一家小店里买来的棒球帽,双手插进外套的口袋,慢悠悠地走过那诊所门外,用余光打量玻璃门内的光景。
年轻男人正在同护士说话。
他应该是这里的医生。
为了不引起怀疑,赫拉格就像个普通行人那样悠闲地沿着道路往前,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像是某个人在追赶他。
他不动声色,在那脚步声已临近身后时忽然转身握住对方的肩与一条手臂,迅速地将那条手臂扭到身后,一手卡住对方的颈后,动作干净利索地把他押到道旁的一棵树后。
却是那年轻男人。
男人的脸被迫抵着树干,数次奋力扭头想看清赫拉格的脸,而赫拉格只是技巧娴熟地压着他,抬手按在他脸上,防止被他看到自己的样貌。
“我……我没有恶意。”男人被赫拉格的手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我是看到你这件衣服才——”
“很抱歉我不能被你看到样貌。”赫拉格皱着眉道歉,但手中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放松。
男人与这个现实中的赫拉格有过交集,如果被他看到自己的脸,可能会引发他的精神错乱。这也是罗德岛的干员们在去往各个现实执行任务时必须时刻谨记的一点。
“那么你告诉我,你和那个,你和那个长相和我一样的男人是什么关系?你们穿着相同的外套。你来这里又是有什么目的?”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但那似乎不是担心自身安危的紧张。赫拉格试图分辨出这种情绪的具体所指,但收效甚微。
长相和他一样的男人。
那应该就是博士了。
“他在哪里?”赫拉格的语气陡然迫切起来。
“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他主动来找的我。你……是来带走赫拉格先生的吗?”
直到此时,赫拉格才忽然灵光一现。
是的,男人是在紧张那个赫拉格。
他似乎在担忧那个赫拉格会被人带走。
赫拉格沉吟。
男人见过博士,并且说每一次都是博士主动找上他。
男人和这个现实中的赫拉格有交集,并担心赫拉格被人带走。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来带走赫拉格的?”
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男人一下子就沉默了。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无意之间说漏了嘴,现在的缄默不过是亡羊补牢。
但赫拉格还是从中嗅出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男人凭他穿着罗德岛的制服就怀疑他是来带走这个赫拉格的,说明他知道这个现实中的赫拉格与罗德岛存在某种联系,而他又提到每一次都是博士主动来找他——那么是否可以推论出他认为这个现实中的赫拉格与罗德岛的交集点在博士身上?
但是这个现实里的赫拉格怎么会认识博士?
“赫拉格是先认识你还是先认识那个男人?”
对方不答。
“赫拉格是跟随那个男人来的吗?”
对方仍旧不吭声。
但赫拉格的手掌却明显地感受到对方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的眉皱得愈发紧了。
他紧接着又问一个问题:“那个男人,他是和你一样的人类,还是奇美拉?”
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后,赫拉格的手掌再次感受到对方的震动,他掌心的皮肤甚至能察觉到对方脸部肌肉的微妙颤动,仿佛这个问题在无形之中昭示了一条男人此前根本不知晓的真相。
赫拉格暂时还无法判断那条真相到底是什么,但他暂时能确定男人见过的博士应该是未来的那位。
博士的出现让赫拉格更加笃定了多日前那忽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荒诞猜想。
这个现实中的赫拉格很可能是未来的他自己。
而眼前的男人也很清楚那个赫拉格并不属于这个现实。
他现在还不清楚这件事发生的具体时间,至少在他折回罗德岛时他还没听人提起过97号现实发生异常——甚至“97号现实有异”这个事实都是未来的博士为了引诱他才故意透露给他的。
那么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这里发生的一切并没有被罗德岛监测到,在被罗德岛监测到之前,未来的博士带着未来的他来到这里,并让他取代了这个现实里的赫拉格。
那就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原来的赫拉格去了哪里?”
虽然男人一直有些紧张,但他大体的表现还算镇定。
直到他听到这个问题。
赫拉格听见他原本带着些许尖锐哨声的呼吸停滞了,紧接着就是更加急迫、哨声更加浓厚的呼吸声。他的手掌能感知到男人脸颊的肌肉颤动得愈发厉害了,尤其是眼窝下方与眼尾的肌肉,它们仿佛不受控制地抽动。男人原本安静的身躯也开始挣扎起来,逼得赫拉格不得不运用更大的力气将他压制。
那之后的沉默显得很是漫长,仿佛连赫拉格都被男人身上浓重的情绪感染,以致他也丧失了对时间的精准感知。
赫拉格觉得男人有话要说。
可是他却不开口。
就只是那样粗重地喘息,只是那样狼狈地任由脸上的肌肉抽搐,只是那样倔强地挣扎。
哪怕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从他嘴里大概撬不出什么了。
但至少要问清楚赫拉格现在的所在。
“我见到赫拉格之后会放了你。”
“你见不到他的。”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嘶哑。
这无端地让赫拉格想起了那个在他面前落泪的博士。
他们连伤心的样子都那么像。
“他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赫拉格。”
“我知道!”
男人的反应很激烈。
就像那个在床上还要一直重复着“你不是他”的博士。
赫拉格不由得对男人产生了一丝怜悯。
他的语气也软了几分:“你心里清楚他只是替代品。你很可怜,他也是。但他终归不属于这里,他还有自己的任务。”他顿了一下,“他还有女儿。”
赫拉格强迫自己不去想未来那个失去了父亲的奈音该是多么焦急伤心。
“我都知道!”
男人重复着这句话。
他都知道,他很清醒。
可他不舍得放手。
“他即使现在不离开,以后也会离开。”赫拉格温和而冷酷地戳破了男人的妄想,“等到那时,这个现实的历史进程就很有可能因为这个变故而改变。”
“那与我有什——”
“那时你会比现在更伤心。”赫拉格眼也不眨地打断男人,“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男人沉默了。
赫拉格没有追着逼问。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终于报出一个地址。
“感谢。”赫拉格低声说道。他想打晕男人,却在抬手之际被男人一把勾住了胳膊,对方挣脱了他的手,转过身向他扑来。
蓄势待发的姿态却在男人看清了赫拉格的面容之后陡然顿住。
男人张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赫拉格。
赫拉格撇开脸,动作利落地将自己头上的棒球帽扣到对方头上,一把拉低帽檐挡住了对方的视线,趁着他发愣之际转身大步离开。
赫拉格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前,他下意识扭头看向不远处仍在树旁的那男人。对方头上还戴着他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赫拉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一手扶着树干,佝偻着身体,仿佛不堪痛苦的重荷。
赫拉格不禁放缓了动作,扶着车门长久地凝视,直到司机出声询问,他才蓦地回神。低头思索了片刻,他弯腰向司机道歉,一把关了车门,转身朝男人小跑而去。
普通人的痛苦是罗德岛干员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最常见的东西。“维护历史进程”是一面巨大的旗帜,是无可争议的正义,而那些为了正义而不得不被迫让步的普通人的痛苦全都被那面旗帜掩盖在其下。
不外露当然就可以漠视。
但赫拉格做不到。
他经历过战争,经历过内乱,亲眼目睹过平民为了一块面包杀人,目睹过普通人的妻离子散、流离失所,他的国家也会挥舞那面巨大的旗帜试图掩盖这些微不足道的痛苦,他也曾试图漠视,而当他掀开那面旗,才看到底下已经爬满蛆虫的尸体。
那些尸体,有些手中握着发霉的食物,有些手里捧着过去的奖章,有人牵着家人的手,还有人抱着亲人的骨灰。只有在细细地把尸体手中这些肮脏腐烂的“遗物”清点清楚,那些被名为“历史”的沙土所掩盖的东西才终于露出真容,而另一条“历史”线索才真正显露。
宏大的历史是历史。
渺小的历史也是历史。
倘若不能兼顾,至少也要在泥沙俱下的历史洪流之中尽量抚平因痛苦而凸显的棱角。
赫拉格跑得步履匆忙。
况且那个男人的痛苦是博士带去的。
罗德岛要为此负责。
赫拉格怪异的服饰与他的佩刀引起路人侧目,因为他行迹过于匆忙,甚至有的行人已经紧张地掏出了手机打算报警。
但他也顾不上了。
他走到林荫道旁伸出手,将男人从树荫下面拉了出来,抬手为他扶正了头上的棒球帽。
男人的眼镜已经从鼻梁上滑落,狼狈地卡在鼻尖,但他没有伸手去扶。他的眼睛是红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被赫拉格拉住时甚至没什么反应。
直到他又看到赫拉格的脸。
发红的眼廓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下意识揪住赫拉格的衣襟,咬牙切齿地想说点什么。可是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赫拉格也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搂住男人的腰,沉默地将他带回诊所。他的突然到访甚至一度引起了诊所内的恐慌,前台的护士以为医生被陌生的带刀男人挟持了,颤抖的手已经悄悄摸到桌下的报警器了,却看见医生摇了摇头。
“我送你去休息。”赫拉格对医生说。
他的呼吸很烫,声音也有些嘶哑,气息吹拂在医生耳廓上,男人不自在地别开脸,却没有制止。
他们没有去诊疗室,而是去了楼上的休息室。赫拉格把医生扶到躺椅上,态度自若地为他打了一杯水。
“我的赫拉格先生消失了。”医生靠着靠背,扭头看着窗外忽然说道。
赫拉格没说话,只是站在一旁专注地看着他,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就在我面前变成了灰烬。”医生此时看起来很平静。但因为过于平静,赫拉格还是不由微微皱了一下眉。
医生双手捧着赫拉格递过来的水杯,将它搁在自己的肚子上,表情安详地向赫拉格讲述那天遇到的事。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说起那件事。
他一个人藏了很久,瞒过了所有人——包括赫拉格先生的女儿。
如果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变成灰烬消失了,那该有多伤心痛苦?赫拉格先生应该也不愿见到自己心爱的女儿难过吧。
“这样很不道德是吧?”他问,但不等赫拉格回答,他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可如果我不那样做,这个世界就会失去赫拉格先生,这个世界上所有像我一样的人都会和那晚的我一样痛苦。我也是在拯救他们。”
他说着扭头去看赫拉格。
“你又是谁呢?也是赫拉格吗?是从哪个现实来的呢?所以真的就像那个黑衣人说的,其实每个现实里都有一个赫拉格先生,那是不是每死掉一个赫拉格,就会有另一个现实的赫拉格被送过来作为替代品?那——我的赫拉格先生真的就是原原本本的赫拉格先生吗?”
男人脸上浮起一丝镇定的迷茫,致使他的表情显得非常怪异。他好像终于参透了这个宇宙的真理,唇角的弧度让他看起来很是满足,又很是愤慨。
“所以其实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只是一场真人秀里的演员,只要角色的剧情线没有中断,哪怕演员中途死亡,也会有其他演员来接替扮演,是这样的吗?所以就算是我现在死在这里,也立刻会有另一个黑衣人带着‘我’赶来,让那个我成为我,对不对?”
他凝视着赫拉格,眼神中尽是看破了一切的得意。
他的状态令赫拉格不由警觉起来。
“不。”赫拉格压低了声音,他那个音节说得很轻,听起来分外温柔,“每个现实中的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能够代——”
“那我的赫拉格先生怎么就可以被替代!”男人愤愤不平地大声打断了赫拉格的话,将他手中的水杯用力搁到躺椅的扶手上,激动地起身,“你在撒谎!你和那个黑衣人一样都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在骗我!你们谋杀了赫拉格先生!可是我——哈哈,可是我已经不想再演出这个真人秀了!我要退出!”
他说着,忽然朝窗边奔去,一跃跳上窗台,钻过狭窄的窗。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赫拉格惊诧地追过去,却只来得及碰到对方温热的手指尖。
那具躯体由高空落下,像白天里划过天际的一颗星。
一声巨大的轰鸣之后,楼下蓦地响起了尖锐的汽车警报声。
而经历过战争的赫拉格,在听到那声巨响时,身体不由自主地激灵了一下。
他没有再趴到窗边往下看,而是冷静地乘坐电梯下楼,在混乱的人群中走出大楼,到街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即便坐在车里,他也能听见自己的手指关节被捏得劈啪作响的声音。
他低头。
看见自己紧握成拳的双手在颤抖。
他和博士一起毁了一个无辜者的人生。
他感到愤怒。
感到痛楚。
罗德岛的主张是“为了不再介入的介入”,而博士却能为了一己之私擅自介入现实,擅自介入现实之中普通人的生活。
赫拉格感到自己的牙关被咬到发痛。
他来到医生告知的那个地址。
是一幢别墅。
他穿过花簇盛开的前院,房子的大门半掩着,他推门而入,听见有水声从一楼的某个房间传来。
他迈开步伐走过去,看见奇美拉正用尾巴缠着白发银须的黎博利。那黎博利看起来很是狼狈,却被奇美拉纠缠得无法动弹。
他冷淡地敲了敲门:“博士,我来接你回去了。”
黎博利与奇美拉闻声同时抬头看向他。
他先看了看奇美拉,而后将视线转向黎博利:“你也要回去,别再做让自己蒙羞的事。”
Chapter 5: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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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从睡梦中醒来时,赫拉格已经起床了。
“又做噩梦了吗?”穿戴整齐的黎博利向博士递来一杯水。
男人接过水杯一口饮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只在把杯子递回的同时说道:“你今天休假,不用工作。”
“我最近的假期是不是太密集了。”虽然是问询的句式,但赫拉格话里可是没有半点疑问的语气,“不用向凯尔希交待吗?”
“她不会理会这种小事的。”博士冷淡地瞥了赫拉格一眼,却在视线掠过对方颔下修剪得整齐优美的银须时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能转开目光,低着头说道,“去陪陪奈音吧,我昨天听凯尔希说她今天回来,我已经提前批准她的休假了。”
赫拉格曾极力反对罗德岛将奈音培养成干员,但那鲁珀的小女孩长大之后还是自发选择了这条路。她各方面素质都非常出色,而今已经是罗德岛最年轻的精英干员。虽然她年纪不大,但已经有着丰富的工作经验,在大多数时候都能代替她的养父去往各个现实执行任务——这也是她主动申请接受干员测试的初衷。
受到一颗恒星爆炸的影响,近来有多个现实的历史进程都出现了异变,奈音作为精英干员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奔走于各个现实之间,他们父女二人恐怕也有两三个月没见面了。
听说女儿要回来了,赫拉格本是冷淡自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喜色。他虚握着拳举到唇边假咳了两声,直到那阵喜悦之情渐渐敛去,他才点头向博士道谢。将博士的房间简单收拾过一番之后,他便离开。
博士还坐在床上。
这里是罗德岛中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干员宿舍。
自接受了改造手术之后,他就一直住在这里。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曾经恐怖怪异的脸被修复了,腮被取出,取而代之的是在胸腔里置入强度与功能都大幅增加的人造肺,另外对呼吸系统和消化系统也做了整体的调整和优化。
更重要的是,他舍弃了自己的尾巴。
他从前没觉得那有什么不便。他生来就是如此,已经习惯了尾巴的存在。
可后来出去了一趟再回来,他的想法就变了。
比起呼吸系统的调整,拿掉尾巴再换成人造义肢的难度和风险就大多了。就连凯尔希都曾反复向他确认过意向,而他每一次都态度坚决地表示一定要换。
手术很成功——他没有在术后瘫痪,而是将这必然的结果推后了二十年。当初为他主刀的医疗干员直言罗德岛的技术还有限,做不到彻底以人造神经替代生物神经,尽管那时已经不存在排异问题,但毕竟是在生物体内置入人造产物,时间久了一定对身体有影响。
不仅是脊椎,他的肺也一样。
都有明确的使用年限。
但肺还能移植,人造神经到了使用期限说报废就报废,除了等待瘫痪,剩下的也只有祈祷奇迹发生了。
赫拉格知道的,博士每天都会在纸质的台历上计数。
他在计算距离自己瘫痪还有多久。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男人下了床,去浴室冲澡、洗漱、刮胡子。或许是血统的原因,他从面相上几乎没怎么变过,胡须长得很慢,也很稀疏,通常一周只需要刮一次胡子。而他也坚持在一周的固定一天刮胡子,这么多年从没间断过。
刮了胡子,除了看不见腮,其他的与二十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
还保持着当年那种锐利的年轻和俊美。
相较之下,赫拉格似乎就变了很多。
那黎博利的头发本是金色的,却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那一头耀眼的金忽然就变成了柔和的白。以前博士总会在自己床上拈出几根金色的长发,后来慢慢地,银白色的就比金色的多了。最近两年已经全都是银白的发了。
博士洗掉了脸上的剃须膏,用毛巾擦了一把下巴,又拿起梳子很认真地梳好了头。
罗德岛的时间是永恒的。只要不出意外,在罗德岛的人通常都能获得永生。这也是罗德岛上老人特别多的原因——这也是某些听说了罗德岛的传说的人想千方设百计意欲寻找到这里的原因。
但罗德岛上有无数干员都死在了任务途中。
总的来说,宇宙还是公正的:给予了特权,就也要给予与之相对应的重任。
博士放下梳子走出浴室,走到玄关,从衣帽架上取下罗德岛的黑色外套穿上。
今天只是赫拉格休假,他可没休。
博士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在他的改造手术成功后,凯尔希便为他安排了一间不小的办公室。办公室采用了虹膜扫描与全身扫描相结合的门锁装置,室内兼有监控与穿梭设备,同时为他安排了专门的医疗干员全天候待命。
“先知”的能力自然没有因为改造就丧失,反倒是身体状况在手术之后变得越来越好。在人造器官的辅助下,他的肉体强度有了很大程度的提高,并且他还定期进行带械与不带械的近战训练,现在的身体素质已经能匹敌资深干员。
他进门后的第一件事是去翻看摆在桌上的一本台历。
修长有力的手指将台历纸往前翻了几页,就看到某一页上以熟悉的笔迹记着一行小字:plan D失败。
他无言地放下台历。
这时,他听见办公室门开的声音。
他扭头回望,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起初是戴着兜帽的,进入办公室后,他抬手拉下了兜帽,露出了那张与博士如出一辙的脸。
“我看到留言了,你没必要来。”博士冷淡地说道。
“你还没下定决心。”对方也是同样的声音,同样冷淡的态度。
“因为我不像你这么执着。”他是预见到男人今天会来,才刻意支开赫拉格,“我也没必要像你这么执着。我分得很清楚。这个赫拉格和我二十年前在97号现实遇到的赫拉格虽然是同一个人——但那个是被催眠的赫拉格,本质上和罗德岛的这个赫拉格不是同一个。我不像你,一个本来就漏洞百出的计划来来回回试错到plan D却还是不成功——你根本连现实和幻觉都分不清。”
二十年前的那场经历对他来说就是一场梦。他被那金色的赫拉格从97号现实带回罗德岛,于是那场梦就醒了,那个温柔的银色的黎博利也就随着梦境的远去而消失,只留下在他身边这个淡漠的金色黎博利。
他分得很清楚,哪怕他偶尔在半梦半醒之间会把枕边人认错,哪怕他偶尔会把金色的赫拉格当成那银色的赫拉格去吻,但他总是清醒得很快,总是抽离得很快。
梦一样的人如梦一般消失,因为是梦,所以他抓不住任何东西才是正常。
哪怕他怀有遗憾,哪怕他怀有希望。
“倒退回一个月前,我也是你这样的想法。我当时就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对从未来而来的我说着一模一样的话,只是那时还是plan C。”男人说着掀了掀唇角,像是自嘲,“我不在乎你现在的想法。我明天还会来找你。继续给赫拉格放假吧,让他多陪陪奈音。以后,他就再也见不到这个女儿了。”
男人的语气笃定,仿佛他已经预见到第二日他们再见面时,“过去的他”就会改变想法。
博士回敬给男人一个嘲讽的淡笑。
来自未来的博士并未停留太久,他自称还有别的事要做,便匆忙离开。
所谓“别的事”,大概就是回到过去去杀了当时还是奇美拉的他。
以他目前的见解,这件事虽然理论上可行,但实际的成功率很低——回到过去杀死自己,死的不仅是特定的某个人、改变的不仅是当下,而是与这个人有关的一切历史都将改变。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罗德岛利用了“博士”的先知能力至少有三十年,这三十年中的每一次任务都有“博士”的参与,他的工作不仅是预见未来,更是直接指挥干员行动,倘若他在过去的某一日忽然神秘死亡,不仅罗德岛会受到影响,那些被干预过的现实同样会受到影响。
牵一发而动全身。
博士自觉不是什么伟大的人格,他之所以留在罗德岛只是因为他只能留在罗德岛,也只有制造出他的罗德岛能收容他。只要凯尔希不来对他指手画脚,他就对自己目前的工作很满意。
而他认为,在他身边的这个赫拉格还没有重要到他宁愿自己消失、宁愿牺牲这宇宙之中数以万计的现实。
这二十年里,他仍旧不时会梦到那个银色的赫拉格,梦到那棵还没来得及结出果子的苹果树。他有一天自恍惚旧梦中醒来,不知出于何种缘由,拜托出任务的干员为他弄一瓶带有苹果花香的香水回来。
后来那位干员为他带回了一瓶少女用的香水。他往自己的手腕上喷洒了一些。前调渐渐淡去之后,清爽的苹果香味里带着生涩的酸,酸得他连心都皱起来了。
他想起那些午后,想起他坐在秋千上,银色的黎博利拿着喷壶为那棵树旁的花草浇水,一边笑一边同他讲自己的过去。
那些过去真真假假,有些是深植于他记忆之中的女儿的点滴,而有的则是医生利用催眠强行灌输进他脑中的别人的记忆。
他从奈音身上也闻到过类似的苹果香气。只是那女孩身上的香味是甜的,带着发酵面粉被烘烤发出的香气与肉桂的香味,像一块香软诱人的点心。
那香味是父亲给予孩子的爱。
而他身边的赫拉格只是一个漠然无情的剪影。
他绝不会将他们混淆。
他不会为了这个赫拉格去冒那样的险。
绝对不会。
午后,博士在办公室小憩。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工作。休息时潜意识并不会停歇,实际上多数时候的预知都是在下午发生的,这是一种可以利用的规律,罗德岛上的所有人都掌握了这条规律,每个下午都是他们神经最为紧绷的时间段。
正睡到迷迷糊糊之间,他忽然听见刺耳的警报声从监控室传来,他猛然惊醒,按下手边的按钮与监控室的干员通话:“发生了什么事?”
“多个现实发生突变性坍缩,正在从时间坐标上消失。”
博士皱眉:“原因呢?”
“目前原因不明。”
“待命干员能立刻出发吗?”
“恐怕来不及。现实一旦发生坍缩,最终结局只有消——警报!罗德岛时间轴发生异常!罗德岛时间轴发生异常!罗德岛进程于三十分钟后中止!罗德岛进程于三十分钟后中止!”
来自监控室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罗德岛,闪烁不停的红灯带给人一种宛若末世降临的不祥,系统内所有屏幕画面全部自动切换为紧急穿梭的指导教学视频。
“罗德岛将进行全员紧急转移,请各位干员尽快到就近的装备仓库领取穿梭装备,由精英干员与普通干员一对一进行共同穿梭作业。没有穿梭经验的干员务必谨遵教学视频中的步骤进行作业。”
是凯尔希的声音。即便是如此急迫的情况,她的语气听起来仍是从容不迫,哪怕语速急切,也无端地给人一种稳定的安全感。
手边的通话器蓦地发出急促的铃声,正欲起身换衣服的博士随手接通,那边便传来了赫拉格的声音:“博士,您在办公室吗?我去接您。”
博士不假思索地拒绝:“去接奈音吧,我这里有装备,换好之后我会自行进行穿梭作业。”
“收到。”
博士最喜欢赫拉格的一点就在于他从不会为了所谓的道义而在细枝末节上婆婆妈妈,他信任身边的人,信任身边人的能力——不得不说这也是一项非常了不起的能力。
他们的通话就在三言两语之间结束,博士从办公室里拿出备用的穿梭装备走出办公室,一边通过通讯设备提醒监控室里的干员撤离,一边检查沿途经过的各个房间,确认无人逗留。
他走得很慢,走在最后。
他有穿梭经验,应该尽可能多地把时间留给那些带着没有经验的干员一起穿梭的资深干员。待他一间一间地确认完所有人都已撤离,距离最后时限只有差不多五分钟了。
从这里到穿梭舱大概需要三分钟,穿梭舱内的操作时间只需要三十秒。
时间是足够的。
然而就在这个想法结束的一瞬间,一阵剧痛从他的脊椎迸溅而出,下一秒,他就再也感知不到自己的双腿并重重地摔倒在地。
二十年的使用年限精确到秒,当年那些通过手术植入他体内的人造神经竟在这种紧要关头用尽了使用寿命!
博士错愕地匍倒在地,下意识伸手去碰自己毫无知觉的腿,想以意志创造出奇迹。然而努力数次,两条腿仍旧全无知觉,大脑已无法指挥它们行动。
“博士,您在哪里?”
通讯器中忽然传来赫拉格的声音。他一贯镇定的语气中似乎终于裂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正汩汩向外涌着确凿的担忧。
而博士竟在这种时候从这个声音里忽然回到二十年前,仿佛他还躺在那狭窄的浴缸里,银色的黎博利捧着他的脸,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有那么很短暂的几个瞬目的时间里,博士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猛地攥住。苹果的香味从他自己的手腕处一丝一丝析出,那么酸,那么涩,他忽然感觉难过极了。
“带奈音离……”
“我看到您了。”
通讯中断。
博士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
下一秒,他就被一双手横抱了起来。
“我们的时间很紧。”不等他开口,赫拉格已经率先开口,“到了场外我会先帮您穿好穿梭装置,凯尔希会跟您一起离开。”
“你呢?”
博士敏锐地听出他中的弦外之音。
“我当然也会一起离开。”赫拉格低头看向博士,少见地对他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博士知道赫拉格只是为了安抚他。
可他还是无可自控地从这个笑容里看到了他曾在97号现实遇见的那个银色黎博利。
他被赫拉格抱着一路小跑到穿梭舱,凯尔希正在那边等着他。她原本冷峻的神色在看到他们时忽然就软化下来了,她快步迎上来,很自然地从博士手中拿过装置,熟练地帮他穿好。
他们三人一同进入了穿梭舱。
博士依然被赫拉格抱着,由凯尔希进行穿梭操作。正当凯尔希打算关闭舱门时,一个急切的呼喊声从舱外传来。三人同时抬头向外看去,一个幼年菲林气喘吁吁地奔跑而来,红着鼻尖嘶哑地请求凯尔希带上他。
是在罗德岛出生的小孩,因为太小了,目前还没有开始进行系统的训练。
不等另外两人发话,赫拉格已经放下博士大步走出舱外。他动作熟练地拆下身上的穿梭装置扣在了小男孩身上,一把抱起他将他推入舱中。
剧烈的震动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从他们头顶传来,在一片嗡嗡的耳鸣声中,只能靠着舱内席地而坐的博士听见赫拉格大喊“关上舱门”。凯尔希绷着脸将小菲林拉到自己身边,嘱咐他扶好博士。
博士知道凯尔希会怎么做。
他仰头,不自觉地朝她大吼:“放他进来!”
“他没有穿装置,就算进来也会在穿梭虫洞的过程中被分解。”凯尔希的语气听起来非常冷酷。
她关上了舱门。
透过那扇透明的门,博士看到罗德岛被巨大的外力撕开,金属碎片漂浮、散落,而赫拉格就站在那些碎片之中。
他的发梢,好像变成了银色的粉末,飘飞在那些金属碎片之间。
博士怆然呼喊出赫拉格的名字,朝向玻璃门伸出手——
他抓了一个空。
亮起的光线将熟悉的陈设推入视野,随之而来的还有熟悉的头痛。博士抽着气,下意识拉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瓶止疼药。
监控室里的警报灯亮了,昭示着有新的预见出现。博士草草吞了一颗止疼药,起身往监控室走去。
占据着一整面墙的巨大投屏中此时正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几帧破碎的画面,刺目的红光与巨大的金属碎片斑驳交错,跑动的干员焦急地抄起呆立的孩童,穿梭舱内的灯忽明忽灭,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触目惊心。
这是第一段关于罗德岛本身的预见,此前从未有过先知梦见过罗德岛的未来,而这里的干员们也始终笃信罗德岛是这座宇宙中唯一有可能获得永恒的存在。
监控室里的干员显然也被博士这段骇人的预视吓到,双双呆坐在屏幕前动弹不得,甚至连有人来了都没能察觉。
但这段影像里并没有出现罗德岛最后的画面。
博士仰头凝望。
他在梦里伸出手,透过空虚的指间他看到那银色的黎博利与罗德岛一同化为飘飞的粉屑。
哪怕那只是梦境,哪怕只是回忆那梦境,博士都觉得心口疼痛难当,好似有千万般情绪堵在他干涩的喉头,而他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最最可笑与最最可悲的是,那个他始终不以为意、也始终对他不以为意的赫拉格,却在最紧要、最需要镇定漠然处之的关头才姗姗来迟地化身为他魂牵梦萦的银色赫拉格,又无情地把他留在了穿梭舱里,独自一人化身为与罗德岛共同湮灭的英雄。
博士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
他发现自己竟接受不了赫拉格不在自己身边的事实。
而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刻,他终于看懂了那个未来的他离开前的嘲笑——他太习惯赫拉格了,习惯到把他当做生活的必需,而没有哪个人会刻意去留心那些早已融入到“习惯”中的必需品。
“解析预见。”博士抬手拍了拍干员们的椅背,提醒呆若木鸡的他们尽早投入工作,“尽快破解出事件发生的时间。”
还在发愣的干员们被博士的出声吓得一个激灵,终于如梦方醒地开始投入工作。博士没有在此多作逗留,而是匆忙离开。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
未来的他明天还会再来的。明天他一定又会被嘲笑一番。
博士皱眉。
他并不喜欢那个未来的自己,或许是因为他尚还年轻时险些被对方所杀。
他穿过梦里那条被外力撕开的通道,没有经过房间主人准许便擅自使用他的权限闯入了一个房间。
陌生的房间里很安静。
博士嗅到一股很淡的花香味。
银发的黎博利此刻正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看书,一个穿着单薄家居服的女性鲁珀枕着黎博利的大腿侧躺在沙发上,看样子是睡着了。
大概听见了响动,黎博利抬头,在视线与博士的目光对上的一瞬,他利落地单手脱下披在身上的外套轻轻盖在了鲁珀身上。
那动作是多么温柔细致。
博士看出赫拉格眼中藏着点点被打扰的不悦,但对方没有说话,或许是不想吵醒睡着的女儿。博士也难得贴心地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比了个手势,让赫拉格跟自己离开。
赫拉格看起来有些困惑,但他一贯不会拒绝博士的要求。他合上书,一手轻轻地托着女儿的脸颊,很轻很慢地挪开身子,再一把横抱起她,把她送回了卧室。
博士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也许是奈音醒了,他们在说话。
赫拉格出来时,手里又握起他那把刀。
博士已经忘记是听谁提过的,那把刀原本的主人不是赫拉格,而是奈音的父亲。是赫拉格杀了奈音的父亲,那把刀才变成了他的。
赫拉格似乎把那把刀当做自己的影子,几乎是从不让它离身的。
博士盯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才招手让赫拉格跟自己离开了房间。
一路上他没说话。
赫拉格也没有问他去哪里。
在他身边,赫拉格总是沉默的,沉默到近乎冷酷。
他原本是不在意这点冷酷的。
博士把赫拉格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脱衣服。”
博士说得很随意。他看见赫拉格挑了一下眉,看起来很不理解,但他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或是不肯的表情,就只是顺从地将刀搁在墙边,抬手脱掉了刚穿上不久的外套。
赫拉格的身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有些痕迹的颜色深一些,有的浅一点。他对这些伤痕似乎并不在意,从没刻意炫耀过,更没有有意去遮掩。
博士记得他在97号现实见到的赫拉格身上是没有疤的。
也难怪赫拉格不会起疑。
有什么办法能快速地抹去这些痕迹吗。
博士一边思索,一边拉近赤裸着上身的赫拉格,抬手抚摸他的身体。
他在做爱之前通常是不会调情的,也不会刻意去爱抚赫拉格,他把欲望看做是饿了就要进食那样简单的事,进食之前他没有仪式,那么纾解欲望之前也不需要仪式。
博士把手指勾进黎博利的裤腰里,靠过去慢慢地吻他。
赫拉格的反应显得很是错愕。
他们在这个步骤里通常是不会接吻的。
博士不喜欢表现得太亲昵。
甚至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从头到尾都不会接吻。
博士当然清楚自己平时的表现。
他做得那么刻意,警惕地保持着与赫拉格之间的距离,就是在防止自己会不一小心踏错,再次落入时空的陷阱。
他本以为自己会成功。
男人一手捧住赫拉格的脸,加深了这个吻。他带着赫拉格,两人磕磕绊绊倒在床上,他伏在赫拉格身上,一边吻,一边去解他的发带。
那条带子总是绑得很松,哪怕不用他动手,等做到再激烈一点,它自己也会散开的。
博士把发带随意地扔在了床单上,依旧堵着赫拉格的嘴,吻得蛮横又深邃。他用膝盖挤进赫拉格的双腿之间,一手撑着身体,一手去解他的裤子。赫拉格发出两声沉闷地低吟,破天荒地按住了博士那只不安分的手。
博士反手握住了他。
那漫长的吻终于结束了,两人都气喘吁吁。博士居高临下地俯视,而赫拉格也皱着眉回望,仿佛在审视。
那眼神好像是警告,警告博士不能再重蹈覆辙。
“我还没那么蠢。”博士露出冷淡的笑,“只是想做了。”
他说得极为自然,既不扭捏,也没觉得羞耻,赫拉格的眉却仍皱着,像不敢轻信。
博士没再解释。他从外套上抽下腰带,熟练而理所当然地说道:“我要把你的手捆起来。”
这些大抵可以当做是情趣的伎俩他以前也经常使用,赫拉格很温顺,对他予取予求。
这次也不例外。
赫拉格朝他举起双手。他轻车熟路地将这双手捆好,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再拉着它让赫拉格将双手高举过头顶。
他把赫拉格被捆起的双手固定在了床头。
多年之前他还有尾巴时是不需要这么做的。
他用自己就能完全地禁锢赫拉格。
博士低下头,又一次吻在了赫拉格唇上。
如果二十年前他没有逃去97号现实就好了。
博士抓着赫拉格的脚踝,很轻易地脱掉了他的长裤。他吻他的嘴唇,吻他的下巴,吻他的脖子和锁骨。赫拉格表现得很顺从,呼吸平缓,他把手按在赫拉格的胸膛,发现他竟连心率都没变过。
不知为何,博士心中居然涌出一股强烈的愤懑与不甘。
他与赫拉格相安无事地一起度过了二十年。他以为自己已经跳出了年轻时对那银色黎博利的异常迷恋,他以为自己终于从梦里醒过来,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接受梦一样的人跟随梦境一同消失——
可是梦一样的人却又从骇人的梦中走了出来,又那样落落大方地把所有的忠诚、无私、无畏与无情都剖解给他看。
他放不下。
他又一次输给了银色黎博利,并又一次输在了他的无情之下。
博士眨了眨眼睛,眼泪一滴滴落在赫拉格身上,像雨落在月亮上。他没有理会赫拉格惊愕的眼神,慢慢俯身,侧着头去吻雄鸟的颈侧。
他在他脖子上留下鲜红润泽的痕迹。
他伏在赫拉格身上胡乱地吻、咬,像青涩的少年,像他还是那个无法离开水池的奇美拉,像他仍被发情期里的痛与热困扰,手掌乱无章法地游走、抚摸,焦灼而急迫。
他吻黎博利的胸膛,咬他的乳头,又慢慢地舔他肌肉轮廓分明的腹部,像懵懂无知的幼兽好奇地嗅闻,鼻尖沿着肌肉的轮廓线条一路向下,顺着腹股沟缓缓移动,在这具身体再次出现挣扎的征兆时才猛地在大腿上狠咬一口。
他抬头看。
赫拉格垂着眼。
他们无声地对视。
赫拉格像是知道了什么,淡定的眼神终于被掀开一角,露出几分焦灼的模样。
博士没有理会,只是低头在赫拉格最靠近私处的地方留下了大概需要好几天才能彻底消失的痕迹。而后他又继续用鼻尖探索,拱拱赫拉格身下银色的毛丛,嗅闻他的气味。
赫拉格会说点什么吗?
警告他别那么做?
还是请求他?
他也不想那么意气用事,他也不想的。
博士在赫拉格大腿内侧落下一个很短暂很温暖的吻。
而后他拉开了赫拉格的腿。
可万一那个梦是真的怎么办?
罗德岛被湮灭,赫拉格化作粉屑。
博士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赫拉格的消失。他只是……不愿接受赫拉格是因为他才消失。倘若那时赫拉格没有赶来救他,也许银色的黎博利早已和女儿一起离开了罗德岛。
二十年过去了,他最无法应付的竟还是那样真情实意对他的人。
他还是会像个痴子那样无法接受又无法抗拒地落入那温暖如怀抱的陷阱。
博士握住赫拉格的膝盖,挺身进入了他。
干涩狭窄的后穴让他疼得忍不住皱起眉头,可他还是揽住赫拉格的腰,蛮横地向着更深更烫的地方侵犯。
他们此刻挨得这么近,像梦里他枕着赫拉格的臂弯。
博士听见有一声极轻微的悲鸣从头顶传来。
他抬头看赫拉格。
赫拉格已经不年轻了,他眼角的皱纹被此刻的痛楚加深,像一道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博士低头吻他的眼睛,吻他眼尾的沟壑,他们接吻了,可身下的侵犯却粗暴得不像做爱。
两个人应该都是疼痛多过快感的,博士在赫拉格那条漂亮的尾巴上看到了斑驳的点点血迹。
血是新鲜的,像鲜红的树莓被藏在骏鹰的尾巴里。
博士射精时,赫拉格没有射。博士的手往下身探去,萎靡的器官缩在宽大的手掌下,像一团烂在泥土里的植物。
他并没有得到快乐。
赫拉格也是。
男人很平静地握住它,既不温柔但也不算粗鲁地匆匆套弄。
它硬得很慢。
射得也很迟。
年长的黎博利似乎已禁欲多时,高潮时腰颤得厉害,喷出的大股精液浑浊而浓稠。
“我要把你送去97号现实。”他在赫拉格高潮时的低吟声中慢慢地说,“你会成为那位医生的赫拉格。”
身下的人开始挣动。
博士知道一条衣带不足以绑住这位身经百战的军人,便从床边柜的抽屉里翻出了一副手铐。那是货真价实的警用手铐,他之所以会有这个,是因为此前赫拉格已经弄坏了太多副情趣用的皮手铐。
他把赫拉格铐住,而后很有耐心地为他清理身体。
赫拉格在劝他,声音里充满了强忍疼痛的紧绷。
“我们都以为你的疏远奏效了。”博士很轻地为赫拉格擦拭着他一塌糊涂的腿间,“原来都只是假象罢了。二十年终于过去了,而我——”
他说着顿了一下,抬头去看赫拉格。
他的眼神让赫拉格无端地感到心悸,让他莫名不愿再听接下来的话。
博士也看出赫拉格的不愿。
他笑了笑。
“二十年终于过去了,而我还是逃不掉。曾经有人对你说过这些吗,那个在血峰顶等着你的人对你说过吗?”他俯身伏在赫拉格耳畔,“你就要忘记所有事了,所以希望这一刻的你能记得,我爱你。”
那句告白是赫拉格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他在失去所有记忆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博士把赫拉格留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因为他经常这么做,所以也没有人对他的行为起疑。
在罗德岛这种地方,要让一个人失去所有记忆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正因为简单,才显得分外恐怖。装置被存放在专门的仓库里,六道金属的门,每一道门的密码都不一样,而且移动装置时,安保系统会自动将装置发生位移的时间发送给凯尔希。
况且博士的权限不是无限的。
但这些都可以交给时间来解决。
博士是可以自由出入穿梭舱的,时空旅行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他去到了未来,从那里获得了消除记忆的装置。一切都很顺利。
赫拉格睡着的模样看起来很安稳。
“我现在要消除你的记忆。”博士对他说。
等到这个过程结束,赫拉格就会忘记罗德岛的一切。
看来那句告白算是浪费了。
但聊胜于无。
在消除记忆的同时,博士着手为赫拉格准备了一副全新的人造皮肤。这不是什么难事,人造皮肤在罗德岛算是消耗品,任何人都可以随时取用。
身上没有疤痕的赫拉格看起来很完美。
博士为他穿好衣服,梳好头,自己套上了罗德岛的外套,将兜帽拉起遮住了脸。
未来的他给了他一张时间表,所有的时间节点他都已经烂熟于心。现在把赫拉格送去97号现实,就恰好能碰到那位苦苦追求音乐家而不得的医生。
相似的容貌只是巧合罢了,但这样的相似能为他节省很多力气。
在固定的时间点,博士抱着赫拉格进入了穿梭舱。
坐标点他也记得滚瓜烂熟。
在他落地时,门铃的音乐声恰好回响在这幢温馨舒适的别墅里。高大优雅的音乐家从厨房走出来,没有解下围裙,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去开了门。
然后是如戏剧一般的场景——音乐家忽然倒在了追求他的年轻人面前,年轻人惊慌失措地扔下手中的玫瑰花束跪下去呼唤,却再也唤不醒心爱之人。
博士心里很清楚,是他带着赫拉格来到97号现实的时间线,导致了那位音乐家的突然死亡。这是临时创造出的因果,倘若他们没有来,那音乐家不会死。
可博士心中没有半点愧疚。
只要他的赫拉格没事就好。
博士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就说动了医生。
爱有时就会这样肤浅,叫人分辨不清令人沉湎其中的究竟是激素还是野心勃勃的控制欲。
博士以自己的眼光判断,医生并不是最值得的人——只是这座宇宙中还有值得赫拉格停留的人吗?医生配不上,他自己也配不上。
但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他想让赫拉格活下去。
医生红肿的眼让此时对赫拉格格外上心的他自己显得分外可笑,但博士没有点破,毕竟他身上还有利可图,毕竟他将会是与赫拉格一起度过余生的人。
博士看向已经被他放在床上的赫拉格。
他还没有从消除记忆造成的昏迷中醒来。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还是那么顺从又那么冷漠,如这二十年中的每一日。
博士忍不住抚摸了他的发与他收拢的耳羽。他在它们尚还年轻、尚还是金色时从没如此温柔地抚摸过,此时他后悔了,他后悔没能抓住已从身边流逝的几千个日夜,后悔没有温柔地对待赫拉格——他甚至连温柔以待的想法都不曾有过!
但他没有放任自己在这一刻的悲伤中停留太久。
医生还在这里。
“他可能还会做一些古怪的梦,会出现幻觉,有一些异常行为。”他克制地收回手,背对着医生以冷酷的声音提醒,“控制好他。”
“我不会控制他的!”
医生急切的语气让他看起来……就像深爱着赫拉格一样。
博士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男人的爱像一场无边无际的幻觉,第一个幻象消失了,紧接着第二个幻象就来了。博士甚至带着无边恶意地揣测,倘若这第二个幻象消失,男人也会继续找到第三个幻象作为寄托。
爱而不得确实能让人疯。
譬如这个可笑的男人,譬如这个可笑的他。
“我马上就要离开了。”他不能离开罗德岛太久,否则凯尔希会起疑心的,“走运的话,一切都能恢复原样。”
他顿了一下,终于愿意转身面对医生:“祝愿你某天一觉醒来,你的赫拉格就回来了。”
他的语气仍是一如既往地冷漠。男人听完他的话,脸上的表情蓦地起了微妙的变化,好似疑心他在嘲讽。他也不打算解释,径自走出了这个房间。
他并不想让男人看出他不是在嘲讽,而是嫉妒。
他也想一觉醒来,梦只是梦,赫拉格还是那个冷酷的赫拉格,他并没有因为罗德岛的未来而陷入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与疯狂。
如果他不是先知就好了。
如果他也能降生在某个现实、能在某个时刻无意之间与赫拉格产生联系就好了。
博士回到了罗德岛,在他的办公室里独自待了一整夜。
翌日,未来的他又出现了。
“我已经失败过很多次,每一次失败的原因我都总结出来告诉你了,你不能重蹈覆辙。”
博士沉默半晌。
“宇宙的因果是固定的。”
这曾是他最爱的一句话,也是罗德岛存在的根本逻辑。所有的巧合都只是建立在固定因果之上的随机表象,但那随机是假的——一切的结果都早早注定,巧合的作用只是加速或者延缓结果的到来。
罗德岛不喜欢偏离预定轨迹的“随机”。
“如果因果真的是固定的,那么罗德岛也没必要存在。”未来的博士也以同样淡然的口吻应道,“真正的随机和巧合是存在的,不然也不需要我们去‘修正’偏离历史轨道的现实,只是我们目前还没有完全掌握这种真随机的机制罢了。要不断尝试。”
博士闻言笑了笑。他不常笑,所以笑起来的模样很古怪,看起来完全没有生命体的那种温暖,反倒显得惊悚骇人。
“我不是这么积极的人。我变了吗?”
“我愿意为赫拉格做出改变。”
上一秒还笑着的博士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就不笑了。他几乎是饱含憎恨地瞪着面前的另一个自己。
“你的改变只是不停地提醒我我有多么无能。”
“但如果每一个时间节点的我都愿意改变,也许未来就会改变,赫拉格就不会在即将湮灭的罗德岛被撕碎。”未来的博士顿了顿,“他就会在97号现实寿终正寝。”
他就会寿终正寝。
这句话实在太有诱惑力了。
预见过赫拉格的死亡,想到他或许也有机会像每个普通人那样躺在鲜花的环抱中接受至亲与至爱的告别,博士的心就忍不住变得热切起来。
那就像一根垂入深渊中的绳,哪怕要他以绳套住自己的脖子,只要能离开这深渊,他也愿意一试。
“罗德岛湮灭的因你找到了吗?”他问。
“我找到了,但很难消灭。”未来的他看着他,“是我,是过去去到97号现实的我。”
对方简单的几句话像一阵吹起了尘埃的风,轻而易举地掀开了泛黄记忆的一个角。
黑衣人。
熟悉的苹果香味。
因为那段记忆他记得也不真切,许多细节就像是被大脑刻意模糊隐藏了起来,令他难以深究对方的身份。但当未来的他提起那“因”时,那些细节便如同水下的冰山上浮,顷刻之间便悉数暴露。
是未来的他想杀死过去的他。
理论上来说,这是不可能达成的刺杀。
可他还是实施了那些愚蠢的计划。
“不可能成功。”
果不可能消灭因。
“曾有过一例。”未来的博士皱眉沉吟,“因果在同时同地消失,证明果消灭因有可行性,只是成功率极低。”
以孤例为证,确实很像他的作风,讲逻辑又偏执。
倘若他回到过去真的杀了过去的他,那么他将彻底消失,赫拉格不会成为他的助理,也不会被他送去97号现实,更不会与罗德岛一同湮灭。
如果他消失就能挽回这一切。
“我会事先进行成功概率的计算。”
“我已经算过了,千万分之一的概率。”
所以他的plan B也好plan C也罢,甚至到了plan D和plan E都失败了。那些都是建立在他能成功杀死自己的前提之下。
但他还是去固执地去做了,固执地一次又一次试错。
“那样的话,选取随机的时间坐标点即可。”
这就是一场赌博。
而博士已经没有什么可输的了。
他也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穿梭之旅。去往各个现实考察也是他作为任务指挥的工作之一,对此,从普通干员到凯尔希都没有对他起过任何疑心。
千万分之一的成功概率,所以失败才是常态。无论回到过去哪个时间点,无论使用什么办法和手段,失败都是常态。
他甚至教唆scout去刺杀——只要将罗德岛的末日描述给scout,那位忠心耿耿的干员就红着眼睛点头答应了。可是他也失败了。
极为偶尔的时候,博士也会感到非常疲累。
他有时会遇到奈音。那年轻的鲁珀女人近来总是失魂落魄的。因为她的父亲不见了。
整个罗德岛都知道赫拉格失踪了。
当博士看到奈音那张憔悴神伤的脸时,他心中会莫名地升起一股快意。他知道,那也是出于嫉妒,那是出于一种“你也会失去他”的恶毒。
再也没有巧克力曲奇和苹果派等着她了。
也不会再有人任她怎么撒娇怎么任性行事都无限度纵容了。
再也不会有人怀着无限担忧和无限期待盼望着她归来了。
她没有家了。
就像他失去了赫拉格那样。
罗德岛多了两个可怜人,他不是最孤独的那个。
极度疲累躺在床上的时候,博士就会想,他想赫拉格了。
他想去看看赫拉格。
为了去见赫拉格,博士总要找到点什么借口才好。他不想被那个愚蠢的医生看穿,不想被任何人窥见自己对赫拉格怀有的心思。
再次穿梭之前,他将一枚便携式技艺传输装置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去到那幢别墅时,博士恰好目睹赫拉格的幻觉爆发——对医生来说,那或许是幻觉,但对他和失去记忆的赫拉格来说,那些都是过往的记忆。
他曾听说过赫拉格口中的那个名字。那是赫拉格极为少数地主动向他提起过的人名之一。他知道那个名字属于奈音的父亲,也属于乌萨斯敌对国家军事要员的名字。
赫拉格与那个名字的主人是敌人。
可不会有谁对一个死去的敌人如此念念不忘。
博士知道那个名字对赫拉格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么多年里他从没点破,仿佛只要不捅破那层纸,那层关系就不会存在。
医生手忙脚乱地终于把赫拉格哄睡了,由始至终,博士都没有介入过他们。医生喘息着摘下眼镜搁到柜子上,语气尖锐地问他:“你为什么要把他送到这里来?”
“这与你无关。”他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酷一些。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技艺传输装置放到床边柜上。
医生问他:“这是什么?”
“与你无关。”
医生皱眉:“赫拉格的事和我有关。”
“他现在还不是你的赫拉格。”
“以后就是了。”
那句话从医生的双唇之间非常自然地滑了出来。那理所当然的架势让博士心中不由升起一股令他五内俱焚的怨毒。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试图克制住自己不要在医生面前流露太多情绪,故意讥嘲地说道:“在他学会了大提琴的演奏技艺之后才勉强算是。我现在做的就是这个。哪怕是仿冒品,不是也要乱真才好吗?还是说你就是喜欢那副皮囊?”
他差一点就要成功。
他差一点就激怒对方了。
先失控的人就是输家。
可下一秒,医生却笑了。他以一种非常谦和的姿态侧过身,甚至朝博士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待博士将装置贴片贴到赫拉格的额角之后,他才慢悠悠地说:“你在嫉妒我。”
博士还想继续伪装下去的,可他失败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瞪着医生,身体里那股怨毒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可他不能对医生做什么。
他还要屈辱地将赫拉格交给医生。
博士不再说话了,只是专心地守护着正在睡梦中接受技艺传输的赫拉格。
所以其实他爱的那个赫拉格也正是他亲手塑造的。
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个轮回。
他平静而冷漠地与医生交谈了一会儿,医生有许多疑问,而他不会出给具体而确切的答案。他教会医生使用这个便携式装置,嘱咐医生一定要想方设法除掉可能会出现在赫拉格身边的奇美拉,他——
他心里其实还有很多很多话,但那些都是想对赫拉格说的,而赫拉格此时睡得安稳。
如果他以后能一直睡得如此安稳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酸涩的疼痛淤塞在博士的心口。他不动声色地深深呼吸,俯身在赫拉格唇上印下他至轻至痛的一个浅吻。
“我不会再来了。”
他对赫拉格说。
他不会再来了。
赫拉格已经彻底属于97号现实了,他可以从罗德岛的诅咒中解放了。
博士再一次回到了罗德岛。
赫拉格的失踪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乱,但罗德岛并不是失去了谁就无法运作的组织,因为那阵骚乱并没有持续太久,最后仍在持续关注着这件事的人就只剩奈音了。
鲁珀天生嗅觉敏锐,不知是不是因为如此,所以他们的直觉也比普通人敏感。博士几次被奈音堵在通道里,被对方揪着衣领按到墙上,逼问父亲的下落。
博士见过奈音枕着赫拉格大腿缩在沙发上酣睡的惬意,所以对她此刻的焦灼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他不想承认自己竟然连赫拉格的养女都要嫉妒,可他就是如此疯狂了,他嫉妒那个赫拉格连失忆都会念念不忘的名字,也嫉妒被赫拉格当做亲生女儿般呵护的奈音。
“我不知道。”
“你撒谎!”
奈音握着父亲的刀抵着博士的脖子将他死死压在墙上,倔强的眼中焚烧着愤怒与焦灼的火焰。
“这把刀是你父亲的。”博士忽然说道。
奈音似是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时刻里提起这件事,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但旋即又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知道,你别想转移话题。”
“是你亲生父亲的。”博士不紧不慢地说,“赫拉格杀了你的亲生父亲。”
这就是赫拉格守了一生的秘密,是赫拉格心底最黑暗的部分。
与凯尔希周旋这么多年,当初天真任性的奇美拉也学会了残忍地玩弄人心。
击溃奈音不算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事,但博士心中还是升起了小小的愉悦。
现在令奈音痛苦的事又多了一件。
真希望所有人都和他一样痛苦。
少了赫拉格的生活仍在继续,回到过去杀死自己的尝试也在继续。因为失败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对于这件事的热切也没有被打消,反倒是感觉越来越迫切了。
他记得未来的自己曾提醒过,要小心曾经的赫拉格。他开始密切关注过去的时间轴,试图从趋近无数的现实中找出异常。
这又花费了他相当久的时间。
然而他最终却是从现在的时间轴中发现了赫拉格的踪迹。
赫拉格回到了他出生的现实。
博士放出了他的饵。
赫拉格上钩了。博士顺利地将他带回了罗德岛,把他囚禁在了一间废弃的干员宿舍里。
过去的赫拉格是这整个事件中的一个非常大的变量,他控制了赫拉格,才能心无旁骛地研究如何击中那千万分之一的概率。
又一次的穿梭中,他遇到了绝好的机会。
过去的他发情了。
那正是奇美拉攻击性最强但防备心最弱的时候。
如果恰好遇上他们在交配,那几乎就算是送上门了。
博士遇上的正是这样的机会。
奇美拉用长长的尾巴缠着金色的黎博利,粗暴地把他拖入水中,拽着他的头发咬他的脖子,毫不留情地挺身戳刺。
只要能在奇美拉的脊椎上来一刀,一切就会在此刻结束。
可是博士的视线却无法从那金色的黎博利身上移开。黎博利被打湿的耳羽与长发凌乱地贴在一起,双眼因为水而只能迷蒙地半张着,博士甚至能从他半张的双唇之间看到他颤抖的舌尖。
就在那个瞬间,他忽然非常非常想念赫拉格。
他忽然被那一刻的孤寂与思念击溃,以致他手中的刀失去了准头,只是仓皇地刺中了奇美拉的背。
他想去见赫拉格。
他回到罗德岛,又马不停蹄地去了97号现实。
赫拉格不在别墅。
也不在医生家里。
他茫然无措地找,直到深夜里,他才忽然想起来,接受过技艺传输的人都能通过特殊定位找到。
赫拉格在一家医院里。
已经是凌晨时分了,赫拉格却是睡得不安稳的样子,博士已经刻意放轻脚步了,却还是吵醒了他。只是药效还没完全退去,博士感觉赫拉格的反应力变慢了。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赫拉格困倦地闭上眼,慵懒地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想看看你,就来了。”博士轻轻地说。
他伸出手去抚摸赫拉格的脸。
罗德岛上的时间并没有走出多远,但97号现实里已经过去几年了。
流逝的时间在赫拉格脸上留下了明显的印痕。
博士却觉得自己的心口发烫。
赫拉格仍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抬手他的只手,慢吞吞地想坐起来:“外面很冷吗?”
“不冷。”博士摇头,弯腰帮赫拉格把枕头立起来靠在床头,然后很自然地吻了他。
这本该是他的权利。
博士想道。
他觉得不公。
他一边亲吻一边跨上了床,赫拉格似乎对接下来的事有所预感,身体下意识地在抗拒。
但他还是得逞了。
他剥掉了赫拉格的衣服,吻他的脖子和肩膀,吻他的手臂和胸膛,又耐心又急切地爱抚赫拉格湿润的欲望,躬身吻他的肚子和大腿,慢慢地舔湿他的股间。
不堪重负的病床吱呀呀地响,赫拉格抖着嗓子求他轻一点慢一点。可他这时已经不想再做什么温柔的情人了,只是以吻封缄他孱弱的恳求,双手托着他的腰,让他们的身体紧密贴合。
起初赫拉格还会强忍着声音,到后来实在受不了,终于也会发出一点嘶哑的呜咽。他在他们停下的短暂间隙微微抬起腰,非常小心地将自己凌乱的尾巴顺到一边,然后又一次因为博士的索要无度而将它弄乱。
赫拉格是一种瘾,哪怕耗费了巨大的心力戒断,可是只要稍微一碰,就不得不从头开始重新戒除。
博士怀疑自己根本戒不掉这种瘾。
他每一晚都会去医院,都会和赫拉格在床上做同样的事。也许是因为药物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把他当成了医生,赫拉格表现得比以前更加温顺了。
“你身上有苹果的香味。”
在博士下定决心不再来的那一夜,赫拉格忽然说了这样的话。
“奈音也喜欢吃苹果派。”他好像在说梦话,又好像没有。
博士冰冷的唇与手已经被温暖了,它们便被用来触碰赫拉格。
“因为我想让你记住我。”博士一边吻一边说。
“我会又忘记你一次吗?”
博士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的。”
你甚至还没能想起我。
想不起,忘记就无从说起了。
博士并不想走。
他觉得他很像流传在各个现实之中的某个版本的童话主角,夜半的钟声一响,他便不得不仓皇逃离。
如果他也能在赫拉格这里留下一只水晶鞋就好了。
那样赫拉格就会对他念念不忘。
但他不得不离开了。
他不能让赫拉格想起自己。不能让赫拉格想起罗德岛的一切。
博士回到了罗德岛,他几乎是不顾一切地闯进了他囚禁着过去的赫拉格的那个房间。
当他踏入房间时,正看到俊美的黎博利狼狈地坐在满地碎瓷当中,疯子似的重复着那个愚蠢无用的动作。
赫拉格像是听到有人进来了,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用带血的手胡乱地把黏在脸上的发丝拨开。
“你在做什么?”博士问他。
“砸链条。”
他们一个问一个答,问的问题很愚蠢,回答的答案也很愚蠢。可是他们却都出奇地认真。
博士抬眼瞥了瞥卫生间。
洗手盆碎了,床边的柜子也烂了。
赫拉格的双手被血染得像戴上了一双红色的手套。
“你那么想救我吗?”博士问他,声音嘶哑。
“是我的工作。”赫拉格不看他,自顾自地努力。
他的模样很狼狈。
却好似有一种带着神性的美。
“你后来已经不在我身边工作了。”
赫拉格没有停:“那是以后的事。你也变了很多。我的奈音她还好吗?”
博士没有说话了。
赫拉格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博士,重复道:“我的奈音还好吗?”
“那不是你的奈音——她是你敌人的女儿!”
博士一下子激动起来,口不择言。
赫拉格一怔,屏着呼吸缓了一会儿,才问他:“奈音还好吗?”
可是博士没有回答他。
男人只是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从他手中夺过那锋利的瓷块扔到一旁,用同样被割伤的手抓住他血红的手,将他拽起,将他拽到床边,将他狠狠地推倒在床上。
博士向他扑过来。
博士也不知道自己脸上到底是怎样的表情,不知自己在拿怎样的眼神看赫拉格,以致赫拉格竟抬起他被碎瓷割得伤痕累累的手,很小心地揽住他的肩,一下一下,轻轻地拍。
这让博士想起了自己的赫拉格。
他银色的黎博利。
博士眨了眨眼睛,眼泪从他冰冷的双眼中涌出,雨一般倾落在赫拉格脸上。
他忍不住去吻了这个金色的赫拉格。对方并没有抗拒,这仿佛是一种暗示,一种他已经习惯了的暗示,让他更加霸道蛮横地加深了这个吻,让他揪住了赫拉格脖子上的链条,恣意地在他身上发泄着自己无处可去的思念。
可是啊……
“太年轻了……”
他太年轻了,并不是那个银色的黎博利。
博士眼睛仍是湿的,泪珠在眼眶中摇摇欲坠,一副心碎的样子。
“你不是他……”
他觉得自己在哭。
可他又放不下这个赫拉格。于是只能继续吻,继续让吻凌乱地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落在他的脸颊和下巴,最后才重重地吻上他的唇,才又像刚才那样过火地侵入,带着亟需发泄的怒火和心碎,泄愤般咬破了他的嘴唇。
那报复的双唇吻着赫拉格的下巴,用牙齿在他的脸颊和锁骨上留下出血的齿痕。习惯了被侵犯的身体很容易被唤醒,赫拉格没有反抗,沉默地接受,甚至在男人拉扯他的长裤时还配合地抬起腰臀让他能顺利地脱下。
博士仍在抚摸赫拉格,抚摸他被咬出血的锁骨,抚摸他的胸膛和腹,抚摸他的腹股沟和大腿,最后握住他已经勃起的性器缓慢地套弄摩擦。
赫拉格喘息起来。尾巴被粘在汗湿的大腿上,很难受。他抬起腰,用一只手将尾巴捋顺,很随意地从身下捞出平摊在了床单上。
就是那个动作。
黎博利就算在做爱时也会注意自己的仪容。
博士想起了医院里的那些夜晚,想起他被赫拉格当成了医生。
博士想起赫拉格已经忘记了他。
博士无法阻止自己的崩溃,流着眼泪倾身下来用力抱紧赫拉格,吻他滚烫的心口,分开他的腿,侵入他。
赫拉格在疼痛中皱眉,喘息着拍拍博士的背,以一种紧绷的声音让他慢一些。可博士却置若罔闻,只是用力掐住他的大腿,一径地往更深的地方顶撞。
“你不是他。”
博士重复着这句话。
赫拉格忍不住发出疼痛的呻吟,手指深深掐入博士的肩头,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像强迫他认清眼前的现实。
可是博士没有停。
他的眼泪和他的侵犯都是。
他也痛得脸色发白。
可是他不肯停。
他紧紧攥着赫拉格,像是要把他捏碎。
他把赫拉格弄出血了。
赫拉格的尾巴又一次被弄乱了。甚至他华美的耳羽也在这场侵犯中被弄乱了,狼狈地落了一片羽毛。
那片羽毛被博士拈了去。
博士把它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忙碌的时候时间会流逝得快一些,那种疯狂的焦灼感会少一些。可无论再如何忙碌,博士都会忍不住去找到那金色的黎博利。
他又回到了过去二十年间的状态,把赫拉格当成了赫拉格的替身。只是他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蛮横了,会沉默却温柔地照顾赫拉格的感受。
他已经很久没回过自己的房间了,如果他没有去找赫拉格,那肯定会去办公室。他怕未来的他会来,他很渴望得到更多关于赫拉格或是未来的讯息。
但今天未来的他并没有来,反倒是他观测到罗德岛的过去出现了异常。
通常来说,已经过去的时间没有观测的必要,但监控仍然会将观测到的信息全部反馈到罗德岛。
他注意到监控反馈的信息是“赫拉格时间轴错误”,意思是处在当时的罗德岛上的赫拉格年龄不对。
博士几乎是立刻就猜中发生了什么事,他又一次进入了穿梭舱。
当他回到那个他最熟悉的“水房”时,正看见赫拉格被奇美拉拽入水中。他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跃身一头扎入水中,向赫拉格游去。
奇美拉很快发现了他,也认出他就是那个三番五次来刺杀它的人。它放开了已经溺水昏厥的黎博利,转而向他发起了攻击。粗大有力的鱼尾挟惊涛朝博士甩去,他下潜避开,鱼尾拍在池壁发出砰然巨响,荡开的水波将他推向了水池另一端。
而奇美拉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追了上来。
他们在水中缠斗到一起,奇美拉试图用尾巴卷住博士,但被博士熟练灵巧地避开。博士一边躲避奇美拉,一边拨开水波游向赫拉格,一把捞起他爬上池边。
他要把赫拉格带回97号现实。
医生赶来的时间不早不晚,正是博士抱着赫拉格走出浴室时。对方看起来很是焦急狼狈,博士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赫拉格,黎博利正不舍地抓着他透湿的衣衫,他却不得不选择将他交给他人。
他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他一定要杀死过去的自己来终结这永无止尽的折磨。
那天他又去找金色的赫拉格了,在他这简陋的房间里过夜。床很大,他们挨得很近,博士把手搁在赫拉格腰上,头埋在他肩窝里。因为链子和项圈,博士睡得很不舒服,夜里被刮醒了好几次。他醒来时赫拉格也醒了,他们在虚无的黑暗中对视,博士沉默地吻赫拉格,赫拉格就沉默地接受。
然后又是顺理成章的做爱。
博士强忍着不再说“你不是他”这种话了。
那天他们几乎做了一整夜。
博士在恍惚之间觉得是他的赫拉格回来了,一边吻一边为他解开了项圈,抱着他倾诉。
而他的赫拉格却冷酷地打晕了他。
等到他醒来,赫拉格不见了。
他一定去了97号现实。
但博士不能再囿于某个变量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到过去,一遍又一遍地实施着刺杀计划,一遍又一遍地失败,一遍又一遍地对三个月两个月一个月前的自己提出忠告。
他每天都会睡在自己的办公室,期待未来的自己能再给自己一些提示。
某天午后,正睡到迷迷糊糊之间,他忽然听见刺耳的警报声从监控室传来,他猛然惊醒,按下手边的按钮与监控室的干员通话:“发生了什么事?”
“多个现实发生突变性坍缩,正在从时间坐标上消失。”
博士皱眉:“原因呢?”
“目前原因不明。”
“待命干员能立刻出发吗?”
“恐怕来不及。现实一旦发生坍缩,最终结局只有消——警报!罗德岛时间轴发生异常!罗德岛时间轴发生异常!罗德岛进程于十分钟后中止!罗德岛进程于十分钟后中止!”
来自监控室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罗德岛,闪烁不停的红灯带给人一种宛若末世降临的不祥,系统内所有屏幕画面全部自动切换为紧急穿梭的指导教学视频。
“罗德岛将进行全员紧急转移,请各位干员尽快到就近的装备仓库领取穿梭装备,由精英干员与普通干员一对一进行共同穿梭作业。没有穿梭经验的干员务必谨遵教学视频中的步骤进行作业。”
是凯尔希的声音。即便是如此急迫的情况,她的语气听起来仍是从容不迫,哪怕语速急切,也无端地给人一种稳定的安全感。
手边的通话器蓦地发出急促的铃声,正欲起身换衣服的博士随手接通,那边便传来了赫拉格的声音:“博士,您在办公室吗?我去接您。”
博士不假思索地拒绝:“去接奈音吧,我这里有装备,换好之后我会自行进行穿梭作业。”
“收到。”
在收线之后,博士忽然反应过来——赫拉格在罗德岛上!赫拉格回来了!赫拉格恢复记忆了!
他从办公室里拿出备用的穿梭装备飞奔出办公室,一边通过通讯设备提醒监控室里的干员撤离。
他走得不慢。
与预视中不同的是,三十分钟变成了十分钟,他要在自己下身彻底瘫痪之前赶到穿梭舱!他不能让赫拉格冒险来找自己!
然而就在这个想法结束的一瞬间,一阵剧痛从他的脊椎迸溅而出,下一秒,他就再也感知不到自己的双腿并重重地摔倒在地。
二十年的使用年限精确到秒,当年那些通过手术植入他体内的人造神经竟在这种紧要关头用尽了使用寿命!
博士错愕地匍倒在地,下意识伸手去碰自己毫无知觉的腿,想以意志创造出奇迹。然而努力数次,两条腿仍旧全无知觉,大脑已无法指挥它们行动。
“博士,您在哪里?”
通讯器中忽然传来赫拉格的声音。他一贯镇定的语气中似乎终于裂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正汩汩向外涌着确凿的担忧。
有那么很短暂的几个瞬目的时间里,博士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猛地攥住。苹果的香味从他自己的手腕处一丝一丝析出,那么酸,那么涩,他忽然感觉难过极了,忍不住对着通讯器大吼:“不,不要来!不要来找我,你——”
“我看到您了。”
通讯中断。
博士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
下一秒,他就被一双手横抱了起来。
“我们的时间很紧。”不等他开口,赫拉格已经率先开口,“到了场外我会先帮您穿好穿梭装置,凯尔希会跟您一起离开。”
“放下我!这是命令!”
博士咆哮。
“很抱歉我不能遵从这次的命令。”赫拉格低头看向博士,神情很严肃。
恐惧攥住了博士的心,让他开始流泪。他忍不住哀求赫拉格,让赫拉格放开他。赫拉格虽然错愕,却没有听从他的话,抱着他一路小跑到穿梭舱,凯尔希正在那边等着他。她原本冷峻的神色在看到他们时忽然就软化下来了,她快步迎上来,很自然地从博士手中拿过装置,熟练地帮他穿好。
他们三人一同进入了穿梭舱。
博士依然被赫拉格抱着,由凯尔希进行穿梭操作。正当凯尔希打算关闭舱门时,一个急切的呼喊声从舱外传来。三人同时抬头向外看去,一个幼年菲林气喘吁吁地奔跑而来,红着鼻尖嘶哑地请求凯尔希带上他。
是预视中的场景。
博士颤抖起来,他拽着赫拉格不让他出去。赫拉格先是错愕地看了他一眼,无言地拂开了他的手。
小菲林被推入舱内。
剧烈的震动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从他们头顶传来,在一片嗡嗡的耳鸣声中,只能靠着舱内席地而坐的博士听见赫拉格大喊“关上舱门”。凯尔希绷着脸将小菲林拉到自己身边,嘱咐他扶好博士。
博士知道凯尔希会怎么做。
他仰头,不自觉地朝她大吼:“放他进来!”
“他没有穿装置,就算进来也会在穿梭虫洞的过程中被分解。”凯尔希的语气听起来非常冷酷。
她关上了舱门。
透过那扇透明的门,博士看到罗德岛被巨大的外力撕开,金属碎片漂浮、散落,而赫拉格就站在那些碎片之中。
他回头朝穿梭舱看了一眼。
博士泪如雨下。
在穿梭过程中,一片金色的羽毛从男人黑色外套的口袋里飘了出来。男人失措地伸手想抓住它,它却在虫洞中化作了金色的粉末,落了他一身。